次日清晨,端木蓉再次来到扶苏房中。
依照昨日赤练透露的线索,她将扶苏周身经脉细细探查了一遍,却仍未发现异样。
那青鳞蛇毒用量的确精妙——恰止住狼毒肆虐,却未伤及身体根本。按理说,如今狼毒已解,蛇毒的麻醉之效也该散尽了,扶苏早该醒来才是……
她自出神推敲,浑然忘了时辰。正烦恼间,忽听得身侧有人低语,这才惊觉屋内已多了个人——蒙恬不知何时悄然进来,此刻正坐在西窗下的矮几旁,与涉间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端木蓉抬眼望来,蒙恬揖礼道:“已来了一会儿。见姑娘凝神诊脉,故未出声惊扰。”
端木蓉初见蒙恬,是前些日子在直道救治筑路役夫之时。
彼时蒙恬正为匈奴游骑越境毁道一事,亲沿直道巡查。闻得端木蓉一行也到了附近,便专程前往致谢。不料恰逢端木蓉刚为伤者接骨疗毕,正是真气耗损、心力交瘁之际。二人不过匆匆打了个照面,连寒暄都未及说完,便因她体力不支而作罢。
再次相遇,是在三日后大河畔的金津渡。
端木蓉一行正要北渡大河,蒙恬的骑兵卫队恰好也在那里。
蒙恬先与淡若秋水的晓梦、冷面相向的盗跖拱手见礼,随后在涉间引见下,来到端木蓉身前。
其实在直道那日,蒙恬已想通了其中关窍——眼前女子清丽秀婉的容颜,为何与当初桑海城外墨家据点所见截然不同。彼时她缠绵病榻,面对阴阳家与秦兵的联合突袭,自是经过了易容伪装。
不过,此番猝然相对的明眸皓齿、修眉端鼻,与记忆中那先入为主的浮肿丑陋反差太大,竟在他心底烙下了别样印记。
蒙恬见端木蓉面容已恢复神采,双目湛湛有神,便温言道:“姑娘气色大好,与三日前判若两人。”
一旁的盗跖冷不丁插话:“主要是不想见到你。”
蒙恬心知盗跖积怨已深,只笑了笑,并未计较。转而郑重拱手:“此番墨家与道家仗义援手,蒙某感激不尽。”
这回不待盗跖再言,端木蓉已平静接话:“墨家救治扶苏自有考量。至于‘义’字……”她眸光微转,“眼下与帝国还谈不上。”
蒙恬正色道:“蒙某所言并非此事,而是指三日前姑娘救治直道役夫。实则,那日正值重要军需转运阴山,直道却遭破坏,又突发重伤事故。若非姑娘妙手回春,及时救治伤患,稳住人心,这直道岂能如此迅速复通?”
端木蓉眸光清冷:“救治百姓本是墨家本分。只是帝国与将军眼中唯有直道、长城,却不知正是这等工事,才令百姓平添苦难。”
蒙恬闻言一怔。他虽知诸子百家对帝国修筑多有非议,却未料端木蓉会在谢辞间直抒怨怼。
身旁那虬髯部将苏角忍不住怒道:“你不也是从直道……”蒙恬抬手制止,心知此事非三言两语可辩,遂向众人抱拳:“今日事急,容蒙某先行告辞。九原城中,再向诸位请教。”说罢率部众离去。
此刻蒙恬见端木蓉目光中似有疑问,便向扶苏榻上望了一眼,低声道:“姑娘若有事询问,不妨移步外间一叙。”
端木蓉略一颔首,随他步出房门。
扶苏这间屋子在将军府东院,门外一圈长廊环抱。廊内围着一方花园,虽值隆冬,百花尽凋,却遍植松柏常青之属,见之满目苍翠,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然而,端木蓉却敏锐察觉到,蒙恬眉宇间的疲态较三日前更甚。若说先前是因军务劳顿,此刻却隐隐透着几分病容。医者本能令她凝神细观他的面色:“将军近日身体可有不适?”
蒙恬出身将门,英武刚毅,与青梅竹马的发妻情深义重,平素本不近女色,自妻子数年前病逝后,更是鲜与女子接触。此刻被这般端详,颇有些不自在。他目光在端木蓉面上一掠而过,转向廊外松柏:“无妨,许是连日未得安寝……”
见她犹自不信,蒙恬终是沉声道:“确有些许不适,尚可支撑。此事容后再向姑娘请教,眼下还是先议公子病情。”
话一出口,他心下立时暗惊——北疆主帅的身体状况乃军中机密,怎会轻易告知这个来自墨家的女子?莫非是因她那双澄澈如镜的眸子,令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想一年多前,自己尚在桑海围剿墨家……当真是世事难料。
端木蓉见他这般应对,暗叹一声,转开话题:“扶苏公子的情形确实蹊跷,我已详查数遍,仍未寻得症结所在。”
蒙恬眸光一黯,亦随之叹息。
返九原前,他曾特意询问过负责直道北段修缮的部将——那两名经端木蓉接骨的役夫,不仅伤处愈合神速,气色亦佳,只待骨骼长牢便可痊愈。彼时他还暗自庆幸,以为公子康复有望。可如今……
端木蓉凝眸看向蒙恬:“还请将军将取得解药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越详尽越利于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