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颔首，沉声讲述。

原来两月前，他巡视阴山长城防务时，在北境遇到一位不速之客——正是此前几番交手的匈奴将领克里昂。

此人自称来自昆仑以西数千里之遥的西域。据其所言，其部众穿越沙海时几近覆灭，幸得匈奴头曼单于出手相救。单于许诺助他们重归故土，条件却是要以刀兵相报，为匈奴与秦军作战。

“近来他渐觉头曼背信，便决意率部另谋归途。”蒙恬续道，“穿越万里大漠自是必死之路，但经年打探，得知与大秦陇西郡隔大河相望的河西之地，有一条夹在群山之间延展而出的狭长走廊*，可通西域。”

“只是此地百年来皆为月氏部族盘踞。而月氏人虽与匈奴世代为仇，却与陇西义渠族交好。”

“他说想与我做个交易：以月狼之裔的解药，换我军助他联络月氏，借道河西。我初时自是不信，奈何他愿先献解药以表诚意，更言明可待我方验明药效后再行定夺。我思忖此议眼下于我方并无损失，便暂且应下，将解药带回。”

端木蓉眸光微动：“将军取回解药后，想必立即验过？”

蒙恬颔首：“自然。府中所有医者皆已验看，确无毒性。”他握了握身前的阑干，“据克里昂所言，此药需加热熏蒸，借气息入体方能见效。故而我命人取部分药末熏燃，以犬羊试之，连观数日，皆无异常。”

端木蓉思忖片刻，问道：“这解药，当初是以何种器皿盛装？”

蒙恬从怀中取出一个青铜小鼎：“便是此物。”

端木蓉接过细观。只见这铜鼎形制精巧，穹顶般的盖子上密布细孔，分明是件熏香器具——底部可置炭火，使药气自孔中袅袅升腾。

“我等已将此鼎里外查验，未见蹊跷。”蒙恬眉头微蹙，“不过，为求稳妥，还是将药末取出，另择器皿加热。”

他继续道：“解药分作三份，按克里昂所言连用三日。每次熏疗后皆由太医详诊。狼毒确在第三日尽除，只是……”话音忽沉，“公子却也未曾醒来。”

端木蓉摩挲着鼎上纹路：“如此说来，这药倒是不假？”

蒙恬颔首：“至少祛狼毒之效，确凿无疑。”

端木蓉凝神思索片刻，缓声道：“医道之事，终究还是医者自己说，会更为详尽。不知将军可否请那位为扶苏公子用药之人前来，容我再细细请教一番？”

蒙恬闻言，神色又是一黯：“夏太医？他……十日之前神智突发昏乱，已然疯癫而亡。”说起此事，蒙恬心中亦是沉重。这夏太医乃咸阳王宫太医令夏无且的族弟，为料理其身后诸事，他着实费了不少周章。

“神智昏乱？竟是暴毙？”端木蓉秀眉微蹙。

蒙恬点头：“正是。听闻前一夜突发急症，次日便已气绝。府中其他医者都看过了，说是心脉突发恶疾，既无外伤，亦非中毒所致。”

端木蓉道：“那他诊治公子时，想必也有弟子随侍在侧。不如将他的弟子唤来，容我询问一二。”

蒙恬应允，当即吩咐左右去传夏太医的弟子前来问话。

蒙恬略一沉吟，又道：“其实我也曾疑心过流沙那位赤练姑娘，是否是她先前为公子施用的蛇毒出了岔子。”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只是其一，赤练姑娘乃章邯将军以身作保引荐而来，而我信得过章邯；其二，她那蛇毒确实对公子体内的狼毒颇有克制之效。若非如此，公子闻得狼嚎便躁狂难耐、痛不欲生，身体只怕也撑不到此刻……”

“不过，”蒙恬话锋又是一转，“我终究信她不过，后来便不再让她接近公子。”说到此处，他心想，虽说赤练与端木蓉都是经章邯引荐，但墨家与流沙素有嫌隙，这话倒也不怕明说。

端木蓉眸光却是一动：“为何？”

“因为我查到，两月前她消失过数日，而且曾私自去过阴山北部——那正是匈奴活动的地界。”

“哦？”端木蓉轻应一声，心中暗忖：“赤练去匈奴地界所为何事？她昨日说在此待命，莫非流沙另有所图？”

转念又想，难怪赤练说蒙恬对她心存戒备，由适才所言来看，这位帝国名将果然心思缜密。

正说话间，那前去传唤的亲卫匆匆奔回。只见他神色慌张，急声禀报：“将军，夏太医的弟子……今晨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