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医弟子的尸首，涉间已携令史亲往验看，回报称未见异常，确似心疾猝发而亡。

至于那从小鼎中取出的药粉，蒙恬隔日遣心腹密送至九原城中几家大药铺查验，却无人识得此物。

蒙恬与苏角等数名亲信部将密议半日，决意将计就计。

既知敌人在暗处窥伺此计成效，夏太医师徒暴毙的消息想必已为对方所知，故不必刻意封锁。但端木蓉勘破真相一事，则需严密封锁于知情者之间——即便是日常军务往来的亲近部属，亦只道是公子病势缠绵，医者仍在竭力施治，尚无起色。

于是这夜用膳时分，当直道再遭破坏的急报传来时，蒙恬骤然暴怒，一反常态地掀翻案几，更以延误军机为由，当众责罚了入内禀报的苏角。青铜酒爵砸落在地的闷响，惊得屋外亲兵俱垂首屏息。

此后半月间，素来夙兴夜寐的蒙恬忽然改了作息，日渐迟出早归，后来竟有终日不出府邸之时。

九原城中渐起流言：或言咸阳来了几位故交，将军连日设宴款待，作陪畅叙；但更多人不信此说——谁人不知蒙恬勤勉，纵是皇子驾临，都不曾耽搁军务，如今闭门不出，其中必有蹊跷。又有传言道，窥见医者频频出入，怕是将军积劳成疾，已然卧病。

但九原城军政诸事并无混乱，如常运转，流言传了几日便自行消散。

实则，将军府内蒙恬明里称病，暗中却将漠北斥候增了三成，加倍探查匈奴动向。

他心知匈奴既处心积虑布此杀局，必是欲待他这位秦军主将毒发、军心大乱之际，挥师南下。既如此，不若佯作中招，伺机而动，待胡马尽出阴山之日，再施致命一击。

此后，端木蓉便在将军府中每日为扶苏与蒙恬施针祛毒。扶苏所中火毒本就不深，按时施治便可无碍。蒙恬火毒原已近发作，经每日针灸调理，倒也很快脱离险境。

蒙恬后来索性搬至扶苏隔壁院落住下。一则更能掩人耳目，不教外人知晓端木蓉疗伤实情；二则为缩短端木蓉往来奔波之劳，便于同时疗治二人。

装病期间免了外出巡视，蒙恬却依旧不得清闲，每日军报公文仍堆积如山。端木蓉为扶苏施针完毕，转来为蒙恬诊治时，十有八九不是见他伏案翻阅军报，便是与几个亲卫部将低声商议。

难得的是，每逢此时，他倒也不让她等候，多半即刻搁下手中竹简绢帛，稳稳正坐，静待施针。病者这般配合，倒让端木蓉这医者颇感欣慰。

如此在九原过了一月，端木蓉始终未曾踏出将军府一步。

蒙恬虽言明无意限制这位贵客的自由，却再三强调城中暗藏匈奴斥候，而端木蓉此行乃墨、儒、道三家合力相助而成，是代诸子百家而来，安危不容有失。

“还望姑娘暂耐烦闷，配合我了结此事后再作他想。况且公子尚未痊愈，墨家所托之事未了，姑娘此时外出若生变故……”蒙恬如是说道。

晓梦一切如常，行止有序，但凭本心。于她而言，九原与任何一处修行之地并无分别。

盗跖却难改好动的性子，出去转悠过几次。回来后不禁感叹，九原城竟被蒙恬经营成如此坚固的军事重镇。

昔日赵国时，此处称九原邑，用以拱卫云中，彼时仅有北面一小城。而蒙恬收复河南之地，将边境北推至阴山一线后，不仅加固北城，更向南扩建一倍有余。如今九原城北倚长城，南通直道，亲临其境方知此城实乃名副其实的北疆咽喉要地。

此外，未料城中人烟之盛，远超所想。

原以为此地无非驻军戍卒及发配刑徒，不想竟住着如此多的庶民百姓——应是嬴政诏令迁徙三万户至北河、榆中所致。据说这些移民已陆续抵达数批，若三万户尽数迁至，想必更胜今日之喧闹。

“如此多的移民，都聚集在九原城附近？”端木蓉问道。

“非也。”盗跖摇头，“听涉间说，蒙恬在九原郡下设了三十四县，自关东、河东迁来的百姓，皆分散安置于各县。难怪他每日闷在府中，还忙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