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蹙眉道：“九原戍边，有将士御敌，刑徒筑城，理当足矣。何苦强徙这许多百姓来此苦寒之境？”

盗跖轻转手中耳杯，笑道：“早先我也这般想，如今看来却没那么简单。我出去倒也不尽是闲逛，特意在移民中探访过。他们中颇有些人是出于各自缘由自愿应征而来，对迁到此处屯垦并无多少怨言。”

“据说还是有利可图：每户迁来即授二十等爵一级，九原郡县还分授田地，供给农具。再者，此地虽寒，却得大河之利，水利易修，灌溉便利。他们垦荒种麦植粟，既供军需，又不愁售卖，日子过得倒不一定比之前在关中、河东差。”

他忽而压低声音：“更奇的是，此间百姓，莫说关中来的，便是河东迁至者，对秦军竟无多少怨怼。蒙恬在此地的名声，可比中原好了许多。”

说到此处，盗跖不禁撇嘴轻哼：“这里好些人都说，若非蒙恬这两年将秦、赵、燕旧长城连为一体，北虏早从那些缺口南下肆虐了。烧杀掳掠这些匈奴的勾当，”他眼珠一转，“你的盖先生应当最清楚不过，难道从未与你提及？我可听说，他对蒙恬修长城之事，可是半点异议都无啊。”

端木蓉心中暗忖：“何止是长城，恐怕……他对直道之事也未有异议。”她抬眸望向盗跖：“你尚未说明，既知匈奴凶残，为何还要迁徙这么多百姓至此？岂非将更多无辜置于险境？”

盗跖耸了耸肩：“这我哪说得准？你日日得见蒙恬，不如自己问他咯。”

忽而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听闻九原城西北时有关市，当地人与北虏诸部在那里互市，热闹得很。要不……蓉姑娘，我们去看看？”

端木蓉瞧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

此番北疆之行，她本欲亲往采撷些此地特有的草木药材，以增广见闻。只是蒙恬既已明言扶苏醒转前不宜外出，身为客人，自当谨守约定。

她便托盗跖代往各处市集药铺，采买些当地药材。待药材到手，既可细细观摩，又能将盗跖探听来的药效一一记录，以备日后参考。

忽又想起前几日用坏了的笔，端木蓉便问及托他购置新笔一事。盗跖挠了挠头，面露惭色——看来粗枝大叶的他，又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隔了两日，盗跖兴冲冲拿着新买的笔去寻端木蓉，却见房中唯有赤练倚案而坐。

那红衣女子懒懒抬眼，道有个影密卫突发肠澼，将端木蓉请了去。

盗跖瞧见这几日端木蓉与赤练往来渐密，相处得愈发融洽，心下暗忖：“怪哉，这妯娌还未做成，倒先热络起来了。”念及卫庄，他对赤练顿生几分不自在，便打算搁下笔就走。

放笔时，忽见书案上摆着两支新笔，更压在一卷崭新绢帛之上。

“这是……？”盗跖挑眉，“你放的？”

赤练朱唇轻撇：“我可没这般殷勤。我又不是你们蓉姑娘肚里的虫，哪里知道她要这些？”

见盗跖仍是一脸困惑，赤练轻笑道：“方才那个叫涉间的送来的。说是蒙将军知晓端木姑娘缺笔，特意备了两支，连这绢帛一并奉上。”

盗跖闻言，险些跳脚：“蒙恬？捣什么乱？他不是日理万机吗？怎的还有闲心管这些琐事……”忽又抱头哀叹，“莫不是涉间那小子又多嘴啦？”

赤练眼波流转，掩唇轻笑：“哟，这不是盗王之王么？号称天下第一神偷，日日相伴，却连喜欢的女人到底要什么都摸不透？总是慢人一步，这可如何是好？”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要我说啊，纵使没有盖聂，怕也轮不到你呢。”

盗跖被她一番话说得面色时青时白，无言以对。只得悻悻然搁下笔，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