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施针已毕，端木蓉见蒙恬近日气色转佳，想着口服的汤药剂方该作些增减。她收好银针，便伏案提笔书写新方。

蒙恬目光微侧，瞥见她纤指间执着的，正是前日命涉间送去的那支羊毫，心头不由一暖。他轻咳一声，状若随意道：“端木姑娘用这笔，可还称手？”

端木蓉闻言抬眸：“蒙将军所赠，自是上品。此笔运腕生风，毫无滞涩之感，实乃我至今用过的笔中最为称手的。”

蒙恬欣然道：“哦？愿闻其详。”

“笔毫软硬兼备，弹力恰到好处，运笔时甚是得心应手。蓄墨之能尤佳，连书十数言而不枯。”端木蓉边说边在竹简上写下一味药名，笔锋流转间，墨迹饱满均匀。

“姑娘慧眼。”蒙恬听她道出此笔妙处，眼中笑意一闪，便脱口而出，“此笔之妙，正在毫料搭配：以鹿毫为芯，取其刚劲弹韧；以羊毫为被，取其柔润含墨。刚柔相济，书写时方能挥洒流畅，得心应手。”

端木蓉微微颔首：“不想将军竟深谙制笔之道。不知何处可购得此笔？他日归去，也好添置几支。只是……”她略作迟疑，“若价值不菲，倒也罢了。墨家弟子，向来清贫。”

蒙恬朗声笑道：“姑娘此言差矣！端木姑娘要几只，我蒙恬便为姑娘做几只。”

“此笔竟是将军亲制？”端木蓉难掩讶色。

蒙恬眉梢一扬：“怎么，在端木姑娘眼中，蒙某就只知舞剑弄枪不成？”

“有些不可思议。将军会制笔，我是万万不曾想到的。不过——”她话音渐冷，“将军十余载戎马倥偬，大杀四方，倒是世人皆知。”

未尽之意，已是昭然。

蒙恬听出她话中疏离，心下黯然：“昔日围剿墨家之事，终究横亘在我与她之间。帝国将领与墨家医者，怕是此生无缘再亲近一步了。”

蒙恬胸中忽而涌起一股意气，生出几分想要逾越这道沟壑、与她深谈一番的冲动。他神色一肃，沉声道：“前日大河之畔，听闻姑娘对直道修筑之事颇有异议。”

端木蓉腕间一顿，笔锋悬停，轻声道：“不错。”

“此道连通南北，利商惠旅，姑娘却以为不妥？”

“便利自是便利。”她抬起清亮的眸子，“只是这每一寸路面，皆浸透民夫血汗。为这人员输送之便……”

“岂止人员输送之便？”蒙恬打断她，“九原烽火三日可达咸阳，关中粮秣旬月能抵阴山。当年李牧*若有此道，何至于为围杀匈奴主力，示弱十余载，困守长城以待战机？”他忽然抬手向北一指，“姑娘可知，匈奴单于庭已因此道北迁三百里？”

“秦赵燕旧长城连绵万里，足堪御敌。将军既已连通三国边墙，帝国又何必一再大兴土木，修建直道，扩大战事？”

“扩大战事？”蒙恬忍不住冷笑，“匈奴王庭本在阴山以北千里瀚海，大秦既无意愿亦无必要远征大漠，筑长城只为固守边疆。但被动防守岂是长久之计？胡骑来如风，去如电，胜则劫掠，败则远遁阴山。待其休养生息后，必复来犯。如此周而复始，边民不胜其扰，何日得安？”

他话音渐沉：“何况，匈奴野心岂止于此？他们不仅侵扰九原、云中，更与月氏、东胡诸部鏖战，欲一统漠北。待其国力强盛，岂会满足于劫掠边郡？必南下攻取上郡、北地，染指关中。届时中原膏腴之地，皆危如累卵。”

“大秦一统六合，终究是同族之争。纵使战时惨烈，战后不过权力更迭，百姓仍是同文同种。若匈奴入主关中、侵越关东……”蒙恬话音陡然转冷，“胡俗异于华夏，彼时绝非兄弟阋墙之争可比，实有中原亡族灭种之虞。”

“故而帝国断不能仅凭长城消极防守，当谋远虑，行实策，方能防患未然。首要之务，便是确保边塞恒有调遣大军之能，以成强力威慑之势。”

“墨家不也主张‘以战止战’乃上善守御之策？”蒙恬直视端木蓉，目光灼灼，“直道贯通、移民实边，皆为牢牢掌控北疆。粮秣无忧，兵锋所指，方能令匈奴不敢轻启战端。这，才是真正的‘以战止战’之道。”

“这是嬴政的构想？”端木蓉问道。

蒙恬正色道：“既是皇帝陛下圣断，亦是我北境将士的共识。”

“可是，防患于未然，便要竭尽天下民力？”

“何来竭尽之说？”蒙恬眉头微蹙，“诸子百家未作实地考据，便信口揣测，妄加评议。这千里边墙与直道，多沿用秦、赵、燕旧基，修建前司农、少府属官经仔细勘算，方定下这省费效宏之策。若真如儒生所言劳民伤财至此，岂能数载功成而不致九原大乱？”

“况且——”他话音微顿，似有所指，“与其被有心者蛊惑，糜费巨资修筑陵寝、宫殿、苑林这等无益帝国大业的死物，不若将有限财力用于直道、长城。既可防患未然，又能护佑华夏。”

言罢轻叹，却未于此处再作深言。

蒙恬将胸中郁结尽数道出，却见端木蓉低眉沉思，默然不语。他心下暗忖：墨家素来主张兼爱非攻，称帝国为暴政，方才这番话逆其意而行，自己倒是说痛快了，也不知她能听进几分？

殊不知，端木蓉因早前便察觉盖聂亦认同北疆工事，此刻非但无抵触，反倒因“盖聂何以作此想”之惑，而对蒙恬所言字字斟酌，细细思量了起来。

翌日，端木蓉如常前来为蒙恬施针。银针起落间，她依旧缄默少言。

蒙恬担心昨日言论过多惹她不快，便也端坐不语。连日军务劳形，此刻索性阖目调息，休憩片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蒙恬缓缓睁目，见端木蓉仍在身前专注运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