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与高渐离携少羽返回墨家当日,便有精锐弟子快马加鞭,直奔桑海北境山地,向项氏一族传信。信中详述少羽伤势,言辞切实,以便项氏早作定夺。
翌日破晓,墨家驻地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原来是项梁亲率范增、龙且及二十余名亲兵疾驰而至。众人风尘仆仆,眉睫间霜色未褪,显是彻夜疾驰,片刻未歇。
项梁面容沉毅,眉宇间忧色深凝。他携范、龙二人大步走进墨家据点,与高渐离、盖聂等人匆匆见礼后,便直奔少羽养伤的石屋。
端木蓉虽不在墨家,但她的几名亲传弟子熟通医理,已为少羽细致诊查。少羽双目并无外伤,乃因秘术诱发丹毒,致眼部周围脉道瘀阻,玄府闭塞,目窍失养于气血,故而失明。
查看过伤势,出了石室,项梁向众人深深一揖,声如沉钟:“此番若非墨家与盖先生仗义援手,少羽恐已凶多吉少。此恩此德,项氏一族没齿难忘。”
高渐离微微摆手:“项将军不必多礼。眼下当务之急,是助少羽恢复视力。阴阳家解药虽已到手,但需每日以醇厚内力刺激眼周要穴,逼出毒素,方能痊愈。”
项梁与范增、龙且退至一旁低声商议。实则,方才高渐离已将端木蓉北上九原一事如实相告,三人心中虽有不悦,却亦明白——墨家终究不是故六国势力,所持所虑与项氏本就不同,万不可以己度人。况且扶苏此人素有仁名,他的生母,亦是楚国公室女子,端木蓉北上救他,对项氏而言,未必便全然是坏事。如此一想,心中倒也释然了几分。
片刻后,三人终下决断。项梁再度拱手,言辞恳切:“论内力修为,我等军中将士岂能与墨家及盖先生相提并论?若少羽能暂留墨家疗伤,得诸位看顾,恢复必能事半功倍。不知诸位可否成全?”
高渐离目光扫过在场墨家众人,见无人有异议。又看向盖聂,盖聂略一沉吟,亦颔首。
高渐离遂道:“墨家自当尽力。此次疗伤,盖先生内力最为深厚,少羽的恢复,多半还需仰仗他鼎力相助。既然盖先生也已应允,项将军尽可放心。”
项梁闻言,对盖聂与墨家诸头领郑重再拜,再三托付后,留下几名亲兵照料少羽,这才与范增、龙且放心离去。
从云中君处得来的外用解药,经墨家那几名医道弟子反复查验无误,当即为少羽敷上。众人又斟酌商议,拟定一剂内服汤药,依“外拔毒、内化瘀”之法,双管齐下施治。
此后数日,盖聂、高渐离、雪女与大铁锤轮流为少羽运功疗伤。起初疏通眼部经络颇为顺利,四人指蕴内力,缓缓推按,引导气血流转于睛明、承泣、丝竹空等腧穴,迫使丹毒循穴位徐徐排出。
随着脉道瘀阻渐次疏通,少羽伤势开始显露出好转之象——眼睛渐渐能感知光影明暗,面容间也随之焕发出往日生气。
然约莫十日后,众人忽觉异样:无论如何催动内力,毒素竟无法再从腧穴逼出分毫。少羽眼周脉络依然瘀阻未消,眼前依旧模糊不清,分明尚有残毒蛰伏于经脉幽微之处。
反复推敲之后,众人决意另辟蹊径:不再强求毒素外泄,转而将内力化作涓涓细流,浸润眼周腧穴,如蚁噬堤坝般,一点点化去那些沉积已深的顽固毒质。
此法极考内力深浅与运功掌控。盖聂气劲精纯如渊,运功之际感知敏锐,能令内力恰到好处地“悬停”于腧穴间毒淤之处,如轻纱裹刃,缓缓化毒;相较之下,高渐离与雪女内力虽沛然如潮,却难作如此精细操控,故多从旁护持经脉;而大铁锤刚猛内力此刻反成掣肘,只能负责疏导少羽周身气血,以保治疗连贯稳定。
此外,以内力祛毒之法虽具疗效,然眼目乃人身至精至微之所,施治时尤需慎之又慎。故而疗毒进程甚为迟缓,每日仅能化去纤毫丹毒。照此情形,若要少羽痊愈,恐尚需月余时日。
少羽虽年仅十四,却早已显露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果决,举手投足间隐然有将门之风。然此前稚气未脱、童心犹在,尤其与活泼跳脱的天明在一处时,那份少年心性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笑闹之际,仿佛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期许,都可暂抛九霄云外。
但此番在蜃楼中的劫难,不只令他经历前所未有的生死考验,也使他如利刃淬火,昔日轻狂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近乎成人的隐忍与克制。
这份变化,最显于他面对苦痛时的坚韧姿态。每至运功祛毒之际,刺痛不时从眼底深处涌来,他额角因强忍而微微颤抖,冷汗涔涔而下——然自始至终,众人未闻他半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