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流沙据点暖阁外,盖聂与卫庄并肩坐于石阶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酒。
院中几株梅树开得正盛,淡粉与淡黄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随微风轻曳。偶有花瓣飘落,无声坠在阶前。
盖聂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略微出神,眸底掠过一丝怅然。
卫庄指尖摩挲着酒杯,侧眸瞥他一眼:“今日的酒,喝得心不在焉呐。”
盖聂收回视线,未发一言,只抬手饮尽杯中残酒。
卫庄嗤笑一声,慢悠悠道:“赤练昨日送了信回来,说你那位医仙倒是本事不小,扶苏的病已有起色——照信中所言,人已有了苏醒的迹象。”
盖聂眼中倏然闪过一丝光亮,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卫庄见状,面上浮起讥诮:“你这副表情,在我这里倒是难得。不知是为扶苏醒转欣慰,还是为端木蓉医术精湛自豪?”
盖聂意外地没有沉默,坦然道:“二者兼有。”
卫庄把玩着酒杯,忽而话锋一转:“过两日,我打算往九原走一趟。”
盖聂神色一凝:“你的事有进展了?”
“我的事?”卫庄轻哼一声,“师哥知道多少?”
盖聂沉吟片刻,终是直言:“小庄,我不知其中细节。但你上次收到的布卷,上面的文字并非中原所出。匈奴虽无文字,其王族中却不乏通晓异族文字之人,用以书信往来,也并非没有可能。”他直视卫庄,“你可是在与匈奴联络?”
卫庄冷笑:“师哥果然眼利。”他仰头饮尽一杯酒,“怎么,要劝我悬崖勒马?”
盖聂正色道:“流沙与项氏等六国旧部虽与帝国为敌,终究是同文同种之争。若引匈奴之力入中原,无异于饮鸩止渴。匈奴铁骑若长驱直入——”
“师哥,你多虑了。”卫庄打断他,手指轻叩身侧石阶,“我虽不比李牧、蒙恬那般抗击匈奴,却也清楚其中利害。”
他眸色渐沉:“如今帝国军势如虹,潜伏各处的六国旧部,看似同仇敌忾,实则各怀鬼胎。真要举事,胜算几何?”
盖聂神色微动:“所以你……”
“所以,就算不为故韩,我也得为流沙留一条退路。”卫庄冷然道,“如今赵佗据守岭南,南方尽入帝国之手;东方茫茫海域,难以立足;西边崇山峻岭,前人未至,难以通行。若形势逼人,唯有北上退却,潜伏待机。”
他抬眸与盖聂对视:“现下联络,不过是未雨绸缪,为将来可能的变故提前布局罢了。”
盖聂喟然叹道:“小庄,你果然想得长远,不愧是流沙之主。”
“少来这套说辞。”卫庄看了看他,忽然倾身靠近,“如何?可要与我同去九原?”
盖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目光落向院中那几株盛放的梅花。花瓣飘零间,他仿佛又看见端木蓉临行时回望的眼神。
“你先行一步。”须臾,他低声开口,“少羽的伤势……还需再察看一段时日。”
卫庄冷笑一声,仰头饮酒:“随你。”酒杯重重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斜睨着盖聂,眼中讥诮又起:“你……又是这副圣人做派。明明日夜牵挂端木蓉的安危,却偏要在此蹉跎。人你已救出,又治了这么些时日,剩下的交给墨家那群人又如何?难道还能又治瞎了不成?”
卫庄站起身,掸了掸紫色长袍:“承诺?仁义?师哥,你把这些看得比活人的欲望重得多,不觉得可笑么?”忽然逼近一步,鲨齿剑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倒想问问,你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
“人活着总该有个实实在在的目标。我卫庄,要为流沙谋出路,若有时机必要复韩;少羽那小子天生神力,如今又得了重瞳之相,注定此生要为项氏为楚国赴汤蹈火。可你呢?”他猛地拍断身旁梅枝,花瓣簌簌而落,“成日把‘以剑止戈’挂在嘴边,这天下大义,是你一个人扛得动的?”
盖聂凝视着纷飞的花瓣,指尖轻抚过赤霄剑鞘上的银纹,良久,抬首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前些日子颜路先生提起这句话时,我……”
“自强不息?”卫庄骤然失笑,笑声里满是嘲弄之意,“就凭你们这群抱着虚无飘渺幻想的人,想扭转这乱世乾坤?师哥,我的目标未必能成,可你的理想——”他收住笑意,“莫说你这一生,便是你死后几百年、一千年,也绝无实现的那一日!”
“那又何妨。”盖聂沉声应道,语气平静而笃定,“能以此身为炬,照见后人前路,便是我的宿命。”
话音落时,心头还是因卫庄最后那句微微一震,他蹙了蹙眉,但很快恢复如常。
卫庄瞳孔微缩,随即嗤笑出声:“说起来,你真该跟张子房换换门派,他那小圣贤庄三当家的位子,该让给你坐。”转身步入廊道,走向前院,却在拐角处顿住,“两日后卯时,西门。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