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微风拂过，将石阶上的酒香与落花一同卷起，混在一处，飘散无形。

两日后的拂晓，晨雾未散。

卫庄已立于西门之外，身上玄色大氅被晨风拂动，更显冷峻威仪。他冷眼看着盖聂牵马疾步而来。

马鼻喷着白气，显是赶了一段急路。盖聂仍只是一袭素袍，未作任何远行准备。

盖聂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匹骏马、抱臂而立的白凤，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公孙信身上——眼底起了一丝意外之色，不过稍纵即逝。

他行至卫庄身前，递过一只素色锦囊：“小庄，此物，劳你转交她。”

适才盖聂现身之时，卫庄便已明白他的决定。此刻闻言嗤笑一声：“师哥何时也学起鸿雁传书这套？”伸手一把攥过锦囊，“若端木蓉问起你……”

“都在信上。她会懂我。”

卫庄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行人马的身影渐次没入晨雾，唯余一串冷笑，从雾中飘回。

卫庄离开桑海不过数日，墨家据点又迎来了张良与颜路。二人此来，是为辞行。

“事出仓促，今晨到的急召。”张良自袖中取出一卷缣帛，徐徐展开。帛上一方朱砂印玺，洇开如血。

高渐离接过帛书，只见秦篆工整如刀刻：

“大秦博士学宫急召颜路先生书：博士学宫今设易学讲席，特召齐鲁儒士颜路先生赴咸阳授业，解《十翼》之易道要旨，以明辨学术，昌明文教。望即日起程赴阙，勿误。”

书末朱印赫然——“奉常丞印”。

不过，博士院虽隶属九卿中之奉常，然自总领院事的仆射以下，皆直承帝命，当今天下，学界地位超然。

颜路温润的嗓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欣然：“《易》以天道明人事，而《十翼》发圣贤之思，正是治学根本。此番讲学，若能与天下博士诸公共参经义，倒是正合我意。”

盖聂眉峰微蹙：“可罗网近日……”他知道赵高对颜路的图谋，对这突如其来的咸阳急召，不免忧心。

“正因如此，”张良接过话头，“良才定要与师兄同行。”他太了解这位二师兄了，多年来埋首研习《易》经与《十翼》，如今能将族人心血公诸于博士学宫——天下讲席之首，纵是龙潭虎穴，也定要一往。

“何时启程？”高渐离沉声问道。

“明日便往。”颜路转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此去时日当不短，特来辞行。”

盖聂眼中忧色未散。颜路深深看他一眼，忽而微笑：“皇帝虽不满某些大儒主张效法三代、推恩封地，但当初设定博士院七十二员额时，本就是依孔子弟子之数而定。帝国对儒家，终究还是有几分敬意。”

他整了整衣冠，语气愈发从容，“况且，此行也算恰逢其时——罗网不是认定《十翼》中暗藏着苍龙七宿的秘密么？此番便掰开揉碎，讲个透彻。若真能如罗网所愿……那倒有趣了。”

盖聂闻言，忧色稍解——若真能将罗网觊觎的秘密摊在明处讲透，倒也不失为一步破局之棋。

只是心底那缕隐忧仍未散尽——颜路此去，当真能只是讲学而已么？罗网行事向来不循常理……然而这忧虑终究只是模糊的感觉，并无确凿凭据，面对颜路那坦然决绝的神色，他也无从开口。

转念又想，此番有智谋过人的张良随行照应，或可无虞……

盖聂右手抚过腰间佩剑，片刻后，将赤霄连鞘解下：“蜃楼之事已了，颜二先生又将远行。此剑……”他双手托剑，郑重奉至颜路身前，“烦请物归原主，交还田言姑娘。”

颜路却不接剑，笑道：“盖先生何须这般着急？田言说过，此剑在剑圣手中，她很是放心。况且，你如今手中也未有其他趁手兵器可用。”

他微微侧目，看了张良一眼，又道：“不过，说来也巧，前些天子房与荀师叔弈棋时，师叔提及为盖先生寻剑一事……”

张良亦在旁道：“师叔几日前远行，往薛地、泗水一带去了。临走时说，待他此行归来，盖先生的剑自然就会有着落。”

颜路接过话头：“所以，在荀师叔为先生寻到合适的剑之前，这把赤霄还是暂且留在你这里吧。”

盖聂闻言，点点头，终是将长剑重新佩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