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张二人赴咸阳约莫二十日后,药香氤氲的少羽房中,盖聂缓缓收回抵在少年肩头的手掌,一缕白气自指尖袅袅消散。
忽闻门外脚步匆匆,一名墨家弟子快步前来禀报:“伏念先生遣人送信,说荀夫子有要事相商,特请盖先生明日巳时,若得闲暇,往小圣贤庄一叙。”
“子房与颜二先生所料果然无差。”同在屋内的高渐离微微一笑,“能让荀夫子亲自寻访的剑,想必不会逊于当年的渊虹。”
盖聂常年握剑的指腹不由摩挲着腰间剑柄,心下对那柄荀夫子特地从薛地寻来的剑,愈发好奇起来。
翌日,小圣贤庄朱漆正门前,一袭绀色深衣的伏念亲自迎出。他广袖一展,拱手执礼,肃穆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盖先生果然守时。荀师叔已在静室相候。”
两人沿蜿蜒的青石板小径,穿行于竹林之中。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光影摇曳,如水面泛起的细波。
“颜二先生与子房,可还顺利?”盖聂开口问道。
伏念道:“昨日收到他们自咸阳来的传书。二师弟心急,敦促再三,博士学宫的《十翼》讲席,料想已开了五日。”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信中说,那些博士初见《象传》‘君子以’之体例,皆惊叹不已,称其将卦象玄机化为人伦日用的立身准则——如此精妙,至今仅见。”
盖聂道:“确是颜二先生作风。以学问论学问,不涉其他。在他眼中,《易》理如朝露,澄澈分明,又映照万物,其精义自当毫无保留展现于世。”言及此,不禁想起那日颜路在墨家与他初次提起“天行健”时,自己内心所受的撼动。
伏念的广袖在风中轻摆,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颜师弟专研学问,确是本门学者风范。只是这次——”
他眉头忽而紧锁,手指不自觉抚弄着腰间玉佩,“罗网那些人,行事只分敌我,全然不顾是非曲直。颜师弟性子单纯,一心扑在学问上,不谙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诡计……”话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伏念深吸一口气,像是自我宽慰般说道:“幸好三师弟跟着去了。”
可他面上的神情却愈发复杂,眼中流露出既欣慰又担忧的矛盾之色:“子房智谋过人,有他在旁周旋,希望能化险为夷。只是……子房啊,他正义感太强,咸阳又是龙潭虎穴。他行前虽再三许诺,我还是怕若遇突发状况,他会冲动行事。”
盖聂脚步不由放缓,微微侧首,看向身旁这位儒家掌门。竹影婆娑间,伏念面上流露出的关切与牵挂,与平日里那个严苛持重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盖聂心中不忍,温言道:“伏先生且宽心。子房心思灵动,也非一成不变的固执之人。几个月前,他还同在下说起,按当下时局,若能由扶苏平稳继位……”
“他说,对整个天下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既可不毁法度根基,又或能……”盖聂转眸看回前路,“慢慢将那些过苛的法令,一点一点扳回正轨。”
伏念闻言,眉间皱纹舒展了些许。
盖聂续道:“伏先生知道的,对身负国仇家恨的子房而言,能放下恢复故韩的念头,说出这番支持天下一统的话来,着实……”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
伏念缓缓道:“能将天下置于家仇之上,子房确是变了。”他唇角微微上扬,想起昔日与张良辩论“乱世中何为天下苍生之重”时的那番针锋相对。
“不过,”伏念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严刑峻法终究只是外力,不能治本。再怎样改,也难以成就真正的天下大治。”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挺直的翠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说到底,君要像君的样子,尽君的责任,臣才能像臣的样子,尽臣的责任。臣不臣,还是由于君不君。”
“而扶苏,确有化雨春风的气度。若他继位后,能以身作则,持守‘为政以德’之本,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圣王之业。”
盖聂听他说到最后,神色微微一滞。伏念见状,不禁问道:“昔年盖先生离咸阳而去,想必是秉持‘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之志。而今时过境迁,不知盖先生心中又作何想?”
“在下也支持扶苏继承帝业。不过……”竹影在盖聂眉宇间轻轻晃动,为他的面容添了几分犹疑,“伏先生,你说这世上,真有永不蒙尘的明镜么?”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纷杂的思绪,而后继续道:“诸子百家的学说,虽同名异实,却都寄望于一位圣王存在——以其仁德威仪感化臣民,或以权威制定推行法令,使天下免于无序纷争。正所谓‘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可再明亮的铜镜,也经不起岁月摩挲。法家之法,已困于君权无度;儒家之治……”他目光转向伏念,微微一顿,“寄望圣王永贤。但人非金石,总有糊涂、迷失的那一日。就如当年在咸阳宫,盖某也以为寻得了明君。可之后终究还是……”
伏念没有立刻接话,两人默默在小径上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