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会儿,伏念若有所思地说道:“孔子曾言:‘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倘若君主真正敬畏天命,便自然会践行仁礼之道。”
盖聂道:“敬畏天命?伏先生可是说,天命真能限制君主的言行与权力?”
伏念颔首,却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只可惜,在延续至今的儒学里,这天命虽至高无上、公正无偏,却并不可知——终究是……太过缥缈。”他望向远处,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竹影,“君主高踞尊位,敬天却不畏天。纵使施行暴政、民怨沸腾,天罚也并不会立至。”
一阵风过,竹叶沙沙作响。伏念伸手接住一片旋落的竹叶,指尖刚轻轻触及叶面,却又松开了手:“盖先生,适才你所言的那些,我也思索了多年。待我想得更明白、更通透些,再向你仔细讨教。”
经此番深谈,二人之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拘谨,言谈间也添了些许随意。伏念边走边道:“颜师弟此次信中还提及,他在咸阳经博士绮里季引见,得遇道家人宗的一位耆宿云崖子。这位云崖子前辈,盖先生可相识?”
盖聂道:“此前听人宗掌门逍遥子提及过,他有一位云崖子师叔,其道法修为莫说在人宗,便是放眼整个道家,亦属翘楚。只是这位前辈素来不涉教务,独慕庄周‘乘云气,御飞龙’之境,纵是逍遥子也难觅其踪。近年来听闻他隐居于云梦山悬空洞,与云雾为伴。”
伏念眉峰微动:“云梦山?可是鬼谷所在?”
“正是。不过……”盖聂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似在回忆,“我少时便随师尊入鬼谷,居谷多年,对云梦十二峰了然于心,却从未得闻‘悬空洞’之名。若云崖子前辈当真隐于云梦山,想必是他自辟的修行之所罢。”
伏念闻言亦含笑:“确有庄周道法的意境。”顿了顿,又道:“这位云崖子前辈与颜路师弟在咸阳郊外论道比剑,以‘雪后初晴’胜了颜师弟的‘坐忘剑法’。不过……颜师弟所幸只是轻伤。”
盖聂眉头微蹙。他此前与逍遥子并肩作战时,曾见过那“雪后初晴”的剑势——当真如鲲鹏振翅,扶摇九霄,连持剑者都似化作一缕与那鲲鹏同游天地的清风,无拘无束。相较之下,颜路的坐忘剑法虽融儒道之长,却因“克己复礼”之束,难及人宗剑意的恣肆磅礴。若被“雪后初晴”所伤,恐怕……
伏念目光微动,似已看出盖聂心中所忧,温言道:“颜路在信中特意言明,云崖子前辈当即施展道家‘万物回春’功法为他疗伤,如今已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盖聂闻言,眉间忧色稍霁。此时,两人已行至竹林尽头。伏念整了整衣冠——那个沉稳持重的儒家掌门,又回来了。
走过竹林,转过一道爬满青藤的矮墙,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朴素的大木屋静立于一池清水之畔,檐下风干的艾草轻轻摇曳,门楣上“化性起伪”的木匾,在天光下泛着质朴而温润的光泽。
二人步入屋内。门前立着一道素面屏风,屏后传来药杵与石臼相撞的闷响。未及伏念行礼禀报,荀子沉厚的声音已穿过屏风:“到了就进来吧。”
转过屏风,只见荀子坐于小案之前,正将几块灰白色的片状物投入青石臼中。身旁药篮、小刀、研杵等物,摆放得井井有条。
二人向荀子恭敬行礼。伏念目光掠过西窗下的一盘围棋残局,轻声问道:“师叔今日未对弈?”
“跟谁对?”荀子头也不抬,药杵连捣数下。伏念听出话中怨气——师叔仍在怪他未能拦住远赴咸阳的两位师弟。
伏念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却仍保持着恭谨之姿,准备聆听师叔训诫。
荀子似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下药杵起身,走向屋中央会客的几案,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们坐吧。”
伏念会意,默默为盖聂让座,自己也陪坐一旁。
荀子这间木屋的外室高敞宽阔,除几只错落摆放的木案外,便是靠墙而立的一排排书架,上面堆满了简牍与帛书。偌大的空间一时安静下来,唯有淡淡的药香混着陈墨的气息,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盖聂见气氛有些尴尬,意欲缓和,便开口道:“荀夫子方才研磨的,可是茯苓?”
荀子抚着长须颔首道:“正是。这些天无人对弈,总得找些事做。茯苓安神养心,最适……”话到一半忽然微笑起来,“盖聂,你倒是识货,这么淡的气味,一下就闻出来了。”
盖聂微微摇头:“在下只是略知一二。哪里比得上夫子精通药理,深谙治气养性之道。”
荀子却道:“再怎么精通,又哪比得上端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