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原本隐约盘伏的答案,此刻被荀子一言点透,前后脉络陡然分明起来。
他向着荀子深深一揖:“夫子之言,令在下茅塞顿开。”
荀子见状,面上浮现出一丝欣慰之色。他缓缓将手掌向下压了压,带着长者的威严沉声道:“话已至此,咱们便顺势了却一桩机缘吧。”
荀子将目光转向伏念,微微颔首。伏念会意,起身走向屋角,从高案上小心翼翼取下一个长条状紫檀木匣,双手捧着送到荀子面前。
盖聂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他知道,这便是剑匣了。
荀子广袖轻拂匣面,动作庄重轻柔。他缓缓打开匣盖,一柄周身玄黑的古朴长剑映入三人眼帘。
剑鞘通体幽邃如玄冰,表面并非平滑,而是布满细密的“水波断”纹路,天光下流转不定,似有暗河在鞘上涌动。鞘口处嵌着一块青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为整柄剑平添几分清雅。
荀子取出长剑,双手托举着递向盖聂。盖聂屏气凝神,掌心向上接过,满是敬重。
剑柄似以木为骨,外裹陈年皮革,经特殊鞣制后呈现出青铜器般的哑光质感,触手温润如玉。剑格为简洁菱状,与剑身一体铸成,毫无多余雕饰。
盖聂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三人皆闻一声极轻的“铮”鸣,宛如天籁——那不过是剑身出鞘时与剑鞘内壁轻触所生的清响。
随着手腕轻转,一道银灰色的光华如水帘般倾泻而出,柔和而明亮。剑身上星罗棋布着黑亮的暗格星纹,光影过处,明灭不定。
近柄处,“吾往”二字以错金古篆錾刻,赤金镶嵌的笔划历经岁月,自带庄重凛然之气。
最令人惊异的是,剑身竟无锋刃。钝圆的剑尖上,层层叠叠的锻纹如同一圈圈水面涟漪,剑动之时,在空中拖曳出柔和的光弧,灵动而神秘。静止时,整柄剑宛如深潭止水,沉稳内敛——明明无锋,却蕴藏着一股无形的浑厚气势。
荀子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芒,沉声道:“注入内力试试。”盖聂心领神会,将内力流转经脉,注入剑身。
随着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剑身仿佛被唤醒,开始泛起亮白色的光晕。那光芒起初如薄雾般朦胧,渐渐凝实成流水般的剑气,在无锋的剑刃处流转缠绕。荀子目光微凝,轻声道:“再催几分。”
盖聂依言运转周天,只见剑身上的白光骤然暴涨,旋即快速收缩,最后竟在无锋的剑身外围,凝出一层恍若实物的银白气刃。
渐渐地,剑脊中段浮现出“天地”二字。那字迹非刻非铸,笔画恍若万千星尘流转生灭,似将浩瀚星河熔铸于剑。星芒疾转之际,剑锋突然嗡嗡长鸣,宛若龙吟。
“竟能自鸣!”荀子诧异道,忽而击掌,声若洪钟,“伏念,试剑!”
伏念在一旁观盖聂以气运剑,心中好奇早已按捺不住。闻荀子此言,身形一动,手已按向腰间太阿剑。“铮——”的一声,太阿出鞘的刹那,秋水横空,寒光凛冽,满室为之一亮。
伏念以“礼”为先,平直一剑递出,剑锋直取盖聂身前。盖聂会意,手腕微转,银白气刃横亘于前。
太阿剑尖堪堪点中气刃中心,“叮”的一声清鸣,声虽不大,却震得案上简牍研杵抖个不住。伏念只觉剑身传来的并非金石硬触,倒似没入一泓深潭——劲力已被层层化去。
他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沉凝,圣王剑法之精髓“岱宗如何”沛然而出。剑锋缓滞压下,不见寒光,却自有千钧之势。
盖聂见状,不再固守,纵剑术“长虹贯日”应机而发。银白气刃倏然流转,不偏不倚,正迎着太阿剑脊最沉凝处——近剑锷三寸之地——疾削而去。
“嗡——!”
这一声沉闷无比,浑厚气劲在室内鼓荡开来,震得四面书架与窗棂簌簌作响。伏念不由自主后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盖聂则持剑而立,身形未动,只衣袍下摆扬起,又缓缓垂落。
两剑弹开,各自发出音高不同的嗡鸣,在四壁间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伏念凝视着手中仍在轻颤的太阿,又抬眼望向盖聂手中那柄银灰剑刃,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喟然道:“无锋之剑,竟能至此。这柄吾往……果然非凡。”
荀子见状,抚掌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与赞叹:“妙啊!这剑能自鸣认主,果然是遇到了适合它的人。”
他缓缓问道:“盖聂,你可猜得出这柄吾往剑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