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诸般调查皆印证了赤练所言非虚。韩国虽亡十余载，公孙信确似已得故韩遗族支持，意图于乱世再起。而冒顿虽在匈奴王庭备受冷落，却始终怀揣野心，深信自己终将重返权力中心。为此，他正不遗余力地在匈奴内外广结盟友，以蓄大势。

因此不久之前，他再次传信给尚在九原的赤练，提出要亲自会晤公孙信，以及那位在中原武林声名赫赫的流沙首领卫庄。

说来也巧，公孙信与卫庄抵达九原之际，正值冒顿率军南下北河。双方遂约定在北河会面。为试探这些中原来客的真实立场与实力深浅，冒顿特意邀其随行，旁观今日伏击蒙恬所率秦军之役。

实则，冒顿早已敏锐察觉：卫庄之外的三人中，赤练与白凤皆为流沙成员，自然唯卫庄马首是瞻；而公孙信与月氏时期相比无甚长进，不过是个毫无谋略的傀儡，完全受卫庄操控。因此，这一行人中真正需要他警惕的，唯有卫庄一人。

此刻，卫庄的异常反应立刻触动了冒顿的警觉。

“莫非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他们是来诓我入局的？”他暗自思忖。

自从识破父亲头曼单于借刀杀己的阴谋，那种被至亲背叛的伤痛，便让他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心。如今的他，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也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一切。

此刻，熟悉的猜忌与不安再度翻涌。他目光微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心中已做出决断：

“既然试探出了破绽，与其坐等落入他们的陷阱，不如趁当下之事，先发制人，解决掉这个隐患，一了百了。”

正如曾对盖聂所言，卫庄向来习惯未雨绸缪，为将来最坏的变故提前布局。当初得知公孙信与匈奴王子这层渊源后，他便起了结交之心。

此番初至九原时，双方接触尚算顺利。冒顿现身北河，本是秘密行动，却特意邀他们随行观战——表面示以信任，实则暗含试探。对此，卫庄倒并不在意：真正的合作，本就该以相互了解作为根基，双方都需要清楚彼此的立场与实力。

然而今日目睹冒顿伏击的目标竟是蒙恬，卫庄才意识到事态的复杂。

他素来对敌冷酷无情，可这位镇守北疆多年的秦将，当真算得上是他的敌人么？作为韩国宗室的一员，卫庄骨子里对意图南侵的匈奴人，终究存着本能的抵触。若蒙恬在此遭遇不测，帝国北疆防线必将大受打击，届时能否挡得住匈奴铁骑践踏中原，实难预料。

一边是刚刚与冒顿建立起的联系，另一边是暗中出手助蒙恬脱困的可能，卫庄心中开始权衡起来。

而随着赤练的一声轻“啊”，端木蓉被推至阵前时，他便知此事已无法置身事外。

否则，他此生也不用再见他那位师哥了。

起初见图格未刺要害，他判断匈奴人不过是想威慑，并非真要取命，便忍着没动，打算事后再与冒顿周旋。及至蒙恬阵前喊出“大秦子民”，他心中一动，唇角浮起一丝讥诮：什么时候墨家人也变成大秦子民了？

眼见冒顿竟下令要断端木蓉医者之手，他终于不再犹豫，令白凤出手。

此刻，卫庄敏锐地捕捉到冒顿投来的怀疑目光，当即沉声道：“我只要这女子，其余之事，阁下自便。”

冒顿朗声大笑：“如此甚好！区区一个女子，送给卫庄兄便是。”他侧头吩咐，“图格，给卫庄先生送过去。”

图格领命，挟着端木蓉退出战阵，自外围策马向卫庄行去。

卫庄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似在承情，心中却对冒顿这突如其来的让步暗生诧异。

就在此时——

冒顿眼中寒光骤现。他猛然抄起身旁硬弓，动作迅疾如电，没有半分迟疑。

“当心！”

蒙恬的警告声几乎同时响起。只见一支暗红尾羽的鸣镝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痕，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卫庄！

霎时间，冒顿身侧那几十名训练有素的亲卫亦齐齐挽弓，箭雨紧随鸣镝的指引，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