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与大铁锤轮番破门之际,端木蓉正凝神为颜路疗伤。
细查之下,此次火毒郁积于颜路心包经之量,较数月前的蒙恬犹胜数倍,且已深蚀心脉。苦苦思忖间,忽忆起颜路曾言自幼修习道家功法,便灵机一动,掌心抵其命门穴,以晓梦所授的“和光同尘”心法渡入内力,引导颜路体内沉睡的道家真气缓缓复苏,助其在神志昏沉中调息运功,完成周天运转,修复受损心脉。
她潜心医术,素来沉静专注。诊病到要紧处时,莫说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无暇拂去,纵身处恶战之中亦不会分心。加之知晓周遭有同伴悉心守护,故适才破门巨响并未能真正扰动她的心神。
可那一刹那,当盗跖那声“盖聂”的欢呼隐约入耳,她指尖内力却骤然一滞——多年行医练就的沉稳,竟在这一刻出现了裂隙。眸光不自觉追着声源,如倦鸟归林般急切望去。
四目相接,数月的思念与重逢的欣喜交织,让两人的眉梢都不由得松了几分。她眉间的忧色像被什么融化,面容上漾开一片自己都未必知道的温柔;而他眼底冷锐的剑气也快速淡去,代之以温润关切,盈满眼眶。
盗跖用手肘撞了撞大铁锤坚实的臂膀:“大个子,你怎么也来了?”
大铁锤挠了挠后脑,憨厚一笑:“焚书令下,小圣贤庄既要护着简牍,又放心不下张良、颜路,分身乏术,班大师与小高便商量着,让我这大锤来助阵。”说着拍了拍腰间铁锤,“这一路紧赶慢赶,都快到咸阳了才追上盖先生。”
大铁锤的天生神力世所罕见,与盖聂这等绝顶剑客配合,往往能生出意想不到的惊人效果。这一点,深谙机关术的班大师可是心知肚明。
卫庄的目光落在盖聂手中长剑上。随着盖聂撤回内力,剑刃处那道恍若实物的银白气刃已敛去,长剑恢复成温润的银灰色,只有错落的玄色星纹随光影流转。
“无锋之剑?”卫庄眉峰微挑。他看出这剑非同寻常,似蕴含着一种无形的浑厚威压,却也因其无锋而颇为诧异,遂唇角上扬讥刺道:“师哥,这便是小圣贤庄为你找的‘神兵‘?”
盖聂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珍惜地看了看剑。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剑气所化的气刃,方才破门时竟会那般锐利。
“吾往?”张良眸光骤亮,看着剑柄处那两枚古篆铭文,“这世上竟真有这把剑,并非传说?”
他并不知小圣贤庄为公孙丑寻找吾往剑主一事——此事当代唯有掌门等几位门派宗匠知晓全貌。但荀夫子素来偏爱张良,每逢棋枰败北,便以传说之名,将一些宗门秘事掐头去尾、隐去关键,当作彩头说与他听。
“如此说来,内力灌注时,‘天地’二字亦会显化?”见盖聂微微颔首,他抚掌轻叹,“妙哉!孟子有云‘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盖先生的正气与此剑意相融,化为战力,当真天作之合。”
“又开始了!”卫庄斜睨二人,不耐烦道,“你这般滔滔不绝,究竟是在赞他剑术……还是在卖弄儒家那些头头是道却空泛迂腐的大道理?”
“既叙完旧,就该办正事了。”沉寂多时的掩日忽然开口,青铜面具下传出冰冷的声音,“今日胜者便带颜先生从此处离开,我绝无虚言。”他抬剑指了指石门上的破洞。
实则方才这番功夫,他已暗自盘算清楚:盖聂破那万钧石门,内力必然损耗不小。若迟早一战,不如趁其尚未调息便主动出手,胜算方为更大。
掩日剑迅速向六剑奴所在方位斜斜一指——赵高早有明令,此番六剑奴皆听他调遣。六剑奴的合击战力本就更胜一筹,由他们出手再合适不过,掩日也乐得不必首当其冲,直面纵横合璧。
六道黑影应令而动,身形骤然散开,裂空扑上。
真刚与乱神分任主副攻手,分别向盖聂与卫庄发起凌厉攻势。真刚重剑刚猛无俦,携开山之势直劈;乱神剑法灵动诡异,自侧翼突袭。
转魄灭魂心意相通,身形交错,玄铁锁链织就天罗地网,时而剑走偏锋直取要害,时而链若游龙缠缚兵刃。魍魉双剑轻灵迅疾,好似刺客般见缝插针,令人防不胜防。而断水则掩藏气息,敛尽锋芒,如同潜伏深渊的恶蛟,只待猎物露出破绽,便要一击毙命。
不过,六道身影虽攻势连绵,却透着一股保守克制。较之噬牙狱一役中那等癫狂战意,此刻的六剑奴竟显得格外谨慎,每个杀招都留着三分退路,暗藏守势。
这实是噬牙狱一败,在六人心中种下的畏惧。六人合作日久,方才眼神交错间便已默契定下方略:此番绝不贪功冒进,只做此攻彼援、此消彼长的合击,以一轮轮常规攻势化作绵绵困阵,消磨对方体力。
对于“百步飞剑”与“横贯八方”的合击,六人虽心有余悸,却也知此等绝技耗费内力甚巨,纵横不到一招制敌的良机不会轻易施展。不过,他们也吸取了前次教训,但凡察觉纵横有合击征兆,便立即四散、避其锋芒,绝不重蹈前次硬扛的覆辙。
噬牙狱一役,亦让纵横对六剑奴六位一体的战法了然于胸。盖聂吾往疾刺,剑迹轻灵凌厉,将真刚的刚猛剑招尽数化解;卫庄鲨齿横斩,霸道剑气硬撼乱神,火星迸溅间逼退强敌。转魄灭魂的锁链天网甫一收紧,便被双剑交错绞碎。魍魉的诡刺总在将出未出之际被封死剑路,而断水偶尔从暗处蓄势而出的杀招,亦屡屡被后发先至的剑锋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