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天色将晓不晓,在天线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中原大陆上,闭目养神的宫长敛睁开了双眼。
他抬起头,眼中流光辗转的屏障逐渐变浅,粒子停歇,与今夜最后一抹夜色消弭于空中。
“唔……”乌晴眠动了动,他向来觉浅,何况心里有事,不消宫长敛反应便自己清醒了过来。
昨日的事太过纷杂,乌晴眠即便有宫长敛的帮助,依旧睡得不太好,迷糊朦胧间似乎站在了一片浩瀚迷雾前。
乌晴眠伸出手想要撇清眼前的迷雾,却觉得手心一凉。他愣住,看向手心,登时瞳孔发颤。
满手猩红。
他呼吸一滞,再次抬头,眼前的场景却陡然一转。浓雾消散,眼前呈现而出的却是另一片人间炼狱,战火燃起三尺高,裹着血腥气席卷整片黏腻土地,横尸遍野,流血漂橹。
乌晴眠胸膛急剧起伏着,耳边传遍剑鸣阵诀,无数天下修士引以为傲的独门秘法在此刻成了最不起眼的一式,无人在意,只有生死平等。
身后一凉,乌晴眠下意识回身反刺。“铿”的兵器交接声,乌晴眠讶异看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染血长枪,正死死抵着对面裹着魔气的长剑。
二人短兵相接,贴的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铺洒在自己脸庞的热气,乌晴眠却看不清对方的脸,仿佛有一团雾。
乌晴眠一用力,抬手卸势,翻身踹在对方胸口,借机拉开三丈有余。
可当乌晴眠脚尖落地时,贯耳的嘶吼啼哭声却全然消失。月色幽幽如白练,周遭寂静到只有虫鸣,风过野草声窸窣。
梦中的乌晴眠意识模糊,还未来得及反应,远处突然传来悠扬缥缈的曲声,民间小调,上不得大堂。明明摆脱人间炼狱,却无人能见一道清冷泪痕在月色下划过脸颊,滴入如浪草波,竟是乐声响起的瞬间,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他再抬头,眼眶早已红透,这才发现浓密野草上沾染了绯色。
乌晴眠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将高至胸口的长叶野草拨开,下一刻,泪水来得更加凶猛。
一群人倒在地上,最前面躺着的少年已经看不清面容,手中紧紧攥着什么,全身胸口血液喷涌干涸,血溅万里平原。
乌晴眠两眼发黑,刚想上前,眼前的人却如水面涟漪一般扭曲——他跌入漩涡,再睁眼,视线一片模糊,耳边风声磨人耳膜,全身疼得仿佛有无数把刀刺进骨缝搅动。
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记忆,他一生之痛的起源。
乌晴眠费力睁开眼,四周早已被强悍魔气轰成平地,碎石树枝卷起龙卷风肆虐河山。角膜在狂乱气流下流出泪水,还没落在地面就被吹散,浓稠若乳的乌云遮天蔽日,轰隆雷声不断。
乌晴眠已经要晕过去了,可身体还在下意识动,他看见自己转身,几乎是耗尽全部力气扑在那人的身上。
身下的人紧闭双眼,早已昏死,他的眉眼比现在青涩稚嫩许多,却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
“轰隆”一声,乌晴眠闭上眼。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乌晴眠忽地感到一股暖流划过身体。从他的脚尖升起,如同一只温暖的手,缓缓将他扶起,抹平他皱在一起的眉头,让他重新陷入平静黑夜中。
洞窟中,宫长敛将点在乌晴眠眉间的手指收回,观察他逐渐平缓下的呼吸。
最后,他抬起手指,轻轻将眼角的那颗泪珠拭去。
*
乌晴眠意识模糊地撑起身子,喉中发出嘶哑轻喟。
宫长敛看向他杂乱的头发:“醒了?”
“嗯。”乌晴眠垂着脑袋点点头。
宫长敛收回视线,什么都没问,起身收回身下凌乱的衣物。
两人简单收拾,随即不再停留,顺着原路出了地窟。乌晴眠再次轻巧攀上屋檐,回头看了一眼陈旧荒芜的小院,随后如鬼魅一般无声离去。
他们从一个偏僻的墙角跃下,乌晴眠刚落在地上,耳畔就传来一声惨叫:“我的娘啊——”
这句捅破云霄的声音让乌晴眠浑身一抖,下意识身体僵硬,以为是被当场抓包。随即他看向身侧那人,看姿势原本是跪着的,现在已经被吓到一屁股坐在地上,距离很近几乎与他相贴,前面还有烧了一半的纸,看起来是在祭祀什么。
乌晴眠叹口气,认真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天而降差点砸到身上,也无怪乎那男人被吓破了胆。
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哆嗦嗦,看起来比乌晴眠这个外闯者还要心虚。
眼见他喉中抑制不住的呜咽声越来越大,乌晴眠怕他反而把守卫引过来,立刻把食指摆在唇间,用力“嘘”着,让男人赶快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