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条出水的鱼,挣扎跳动两下,才发现自己的脚居然被风筝线缠住了,整个人倒悬在半空,这才阴差阳错保住了自己不受跌伤。
原本说要接住宫长敛的几个小公子连动都没有动,脚下仿佛生了根。
为首的孩童甚至脸上不满,一张精雕玉琢的粉白面孔皱在了一起,他原地跺跺脚:“什么啊,你把我们的风筝弄坏了!”
没有人关心他,甚至连怀里的纸鸢分得的关心都比他多。
宫长敛一双黝黑懵懂的瞳孔望向前方,像是在看那群孩童,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装进去。过了许久,在群童尖锐的埋怨声中,他倒吊着,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纸鸢。
纸鸢肚腹处在碰撞中捅了个大窟窿,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华贵精致。
纸鸢生来便供以飞翔,一旦失去引以为生的作用,它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孩童们嘈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了下来,为首的小公子率先转身,作势要走。
“……别,别走。”宫长敛额头已经有些充血,稚声道,“把我放下来。”
这一声倒留住了几人,但却没人靠近宫长敛。他们转过身,有人掐着腰,有人指着倒吊在半空中的宫长敛,声带发育并不完全的幼童只要稍稍提高音量便显得尖锐。
“你都把我们的纸鸢弄坏了,我们合该让你赔的!”
“说好了你把纸鸢弄下来,我们就会帮你下来,你现在什么都没做到,是你违背了一开始的约定在先!”
“这是我们的惩罚,过会会把你放下来的。”
宫长敛张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幼年的他呆傻、愚笨,一着急还有口吃的毛病,此刻众孩童的围攻更是让他脚步凌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孩童甩袖离去的身影已经离得很远了。
宫长敛只好抱紧手中的纸鸢,被迫乖巧地接受所谓“惩罚”。
只是吊着吊着,山顶裹着花瓣的凉风将他瘦弱的身躯吹得晃荡,吹得他手脚冰凉,吹得他眼眶干涩。
等到眼眶发酸的那一刻,他才缓慢意识到了真相。
没有朋友,没有援兵,高大粗壮让成年人都畏惧的树木上,曾经有个被缠住双翅的纸鸢,现在有个被捆住手脚的孩童。他们本无缘,但却都因失去作用而被抛弃,在无人在意的此时此刻,依偎在一起。
宫长敛缓慢地眨眨眼睛,忍下鼻尖的酸意,眼眶早在干涩中通红。
还以为是想和我一起玩呢,宫长敛在模糊视线里想到。
他知道自己迟钝、木讷,以至于和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爷爷常年在山里隐居,逢年过节之际,就会拉着他去镇里赶集,自己却不愿与镇里其他孩童交流,每每看见有人带着和善笑意靠近,他都会攥紧爷爷的裤子,只露出一双胆怯深邃的眼。
他也记得很多人看他,眼里流转的是他现在看不懂的神情,转头对着爷爷勉笑道:“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太老实了哈哈……”
但爷爷从不和他解释,只会摸摸他的头,偶尔眼神会闪过一丝与那些人相同的神色。
爷爷找过道士,道士看着他,说是先天三魂不全。
爷爷后来还遇见了个修士,那人温柔地看着他,温暖的手指贴近他的额头,也说他的灵魂里似乎少了什么。
爷爷问怎么办。
修士看向爷爷,身形颀长,容貌清隽,笑道:“等。”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等到那个事物或那个人出现在令孙面前,‘因’便被补齐,届时轮回自转,‘果’将自成。”
爷爷鼓励宫长敛交朋友,宫长敛似懂非懂,却不想让对方的眼神里再流露出哀戚。尽管他潜意识抗拒陌生人,心底却时常感觉空虚,便愿意伸出尝试的触角。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遇到好朋友。
不知在树上吊了多久,宫长敛整张小脸绯红,青筋爆出,眼神迷茫无声地望向天地,仿佛早已化成天地间飘舞的一片花瓣,没有悲伤地飘向远方。
“你怎么回事!!!”一声尖叫自远方穿透而来,随后脚步声急速靠近,“是他们几个干的吗!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
宫长敛眼几乎闭上,看不清任何事物,头脑昏沉,连呼吸声都显得微弱。
那人手忙脚乱把宫长敛放下来,拍拍宫长敛的脸,见没有反应便从储物袋里掏出丹药塞进宫长敛口中。
灵丹妙药入口即化,男孩无意识地望向万里绵云,自耳尖红到了脖颈,过了许久眼神才重新聚上焦。
眼前模糊的身影凝实,水蓝丝绸长衫,银线织绣水纹,玉白的小脸清纯可人,正蹙眉看向自己。
“你吓死我了,都发生了什么?”谢楼深着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