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长敛看乌晴眠终于低头干饭,激将法成功,沉沉笑了声看乌晴眠鼓起的脸颊。
今天下午二人没有出门闲逛,这座由宫长敛爷爷传下来的木屋有些年久失修。据宫长敛所述,他刚回来的时候屋顶被掀飞了半块,还是昨天才补上的,否则今夜他们可以睡在一起数星星。
卫生被宫长敛搞得差不多了,就是收拾出了许多旧物,乌晴眠便和宫长敛留下收纳。
乌晴眠取出一把小木剑,笑道:“这是你小时候用的那把!”
乌晴眠还记得宫长敛小的时候,一是年纪尚小,二是家世清贫,看着街头打闹玩乐的孩童们手里都拿着把精雕细刻的小木剑,满眼艳羡,却没有办法得到一柄自己的小木剑。
他没有朋友,却因为好奇主动靠近那群孩童,想要找机会摸一摸心心念念的小木剑。
可惜原本欢声笑语的孩童们在看见他靠近后逐渐噤声,一双双清澈的眼看向宫长敛,左看右看,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大声喊道:我们去那边玩吧!
孩子们欢声笑语地跑走了,只有宫长敛留在原地傻站着。
他未曾加入过那群孩子,也不会有人为他的想法停留——无论感情还是脚步。
宫长敛目视他们举着木剑跑向远方,手里绞着洗到发白的衣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过了很久才转身默默回到爷爷腿边。
爷爷也看着那群孩童跑到很远的地方,追着蝴蝶的样子像泡在阳光下。低头看着脚边的宫长敛,这孩子像是不在意一样,没再看那群孩童一眼。
可细心的爷爷注意到了那团绞皱的衣角,就像某个弱小的心脏,不清洗晾晒的话,是不会平整下去的。
后来宫长敛有了一柄小木剑,只是没有那么精细,是爷爷选了上好的料子自己雕刻出来的。
宫长敛拿到小木剑的第一件事,居然没有冲出去疯玩,而是看了眼手中的木剑,又抬起小脸看向爷爷慈祥的面容。
最后他抱着木剑靠近爷爷,抬手隔着木剑轻轻抱住爷爷的腿。
宫长敛的脸贴着爷爷的腿,心脏贴着木剑,像是在根系盘结的老树旁寻求庇护的幼鸟般。
爷爷摸摸宫长敛的头:“快出去玩吧,注意点。”
宫长敛抱着木剑冲出了院落,竹叶在耳边飘落的声音像木屑声哗哗而下,小溪自身边流过的声响如打磨时泼洒的清水。
他冲到了山下,果不其然看见了远处的乌晴眠和谢楼深已经在树下玩耍起来。
乌晴眠和谢楼深玩得地方有很多,却每日都在这里打闹,确实是为了等一个人。
那时木质武器在孩童间十分流行,乌晴眠今日拿来的是柄小长枪。
谢楼深自小就对扇子颇有研究,还特喜欢重工的。他“啪”打开雕花木扇,对乌晴眠啧啧嫌弃道:“天天就知道耍剑弄枪的,一点儿不像我优雅。”
于是乌晴眠拿木枪追着他屁股扎。
宫长敛的新木剑被展示给二人看。
乌晴眠拿起木剑看了会,没有说出他今日特地把自己的小木剑带过来留给宫长敛玩。
乌晴眠大眼睛眨眨:“爷爷好厉害,怎么什么都会做。”
谢楼深插入话题:“是啊。”他把自己手中重工雕刻的画扇递给宫长敛,“我也想要一个,可以让爷爷做和这个相像的扇子吗?”
乌晴眠又拿起小木枪扎谢楼深屁股,气鼓鼓道:“你想把爷爷累死啊。”
几人绕着繁花盛开的粗壮树干追逐,阳光下的落英缤纷和嫩黄草芽正盛。
乌晴眠露出有些怀恋的眼神:“要是你们都像小时候一样就好了。”
“你是我说什么做什么,谢楼深也能老老实实地被我扎。”
宫长敛看着陷入迷之思念的乌晴眠:……
“那还是长大了好。”良久,他无奈道。
乌晴眠哼一声:“你不懂我,我还不是为了阻止谢楼深折磨年老眼花的爷爷才扎他的,良心何在?”
说罢,他又从旁边拿起一片陈旧的被褥,欣然道:“这是我以前的被子!”
很多年前,小乌晴眠常来宫长敛家里玩,一连就是住上好几天。
“爷爷,我想看星星睡觉嘛。”乌晴眠撒娇道。
爷爷总是露出无奈但宠溺的笑,把宫长敛和乌晴眠抱在自制的吊床上,轻轻地摇着。
乌晴眠仰面躺在吊床上,从窸窣地竹影里窥见漫天星辰,抬手星光就仿佛从指缝里溢出。天地之大,尽在手心与脚底。
柔和的月光如白练,洒在乌晴眠脸颊,斑驳的竹影仿佛舞动的倩影翩跹。
爷爷守在吊床旁,手中蒲扇轻轻摇晃,为他们驱赶蚊虫。他此刻在讲些家乡的趣闻故事,虽然有些俚语口音乌晴眠并不能听懂,但沧桑的声音总让人感到舒适。
乌晴眠知道爷爷不是本地人,听说原本住在很远的地方,因魔族侵犯才逃难到这里。
他也知道宫长敛并非爷爷的亲孙子,这个时代,家人离散太过正常,就像爷爷在逃难路途中失去了自己的亲儿子,也意外拾到了一个新孙子。
想着想着,乌晴眠缓缓阖上眼皮。深夜的竹林有些萧瑟,两个孩童不知不觉依偎在了一起,紧紧相贴。
爷爷终于放下蒲扇,佝偻着腰将两个孩子挨个抱到床上。
乌晴眠和宫长敛都有各自的小被褥,小小的一团,一人一个。
爷爷将两个孩子包好之后,也上榻躺在了外围,侧身轻轻用布满沟壑的手拍打幼小的身体。
乌晴眠看着这团陈旧的被褥,想到爷爷在他长大后依旧将它保留得完完整整,又想到后来的宫长敛也是如此。这样,他才能在跨越二十多年的时光后,再次回想起那段真正无忧无虑的无邪时光。
乌晴眠有些想爷爷了,但他不会说,因为害怕宫长敛因此心生难过。
但没想到宫长敛看着他主动提起这件事:“想去看看爷爷吗?”
乌晴眠连回避视线都忘了,直愣愣对上宫长敛的眼。
宫长敛盯着乌晴眠眼下的乌黑,继续道:“去看看吧,好多年没见过,是爷爷也会想你的。”
于是宫长敛带着乌晴眠来到这片墓碑前,小小的石碑土坡,装着一个漂泊过大半平原却无法落叶归根的寻常老人。
乌晴眠缓缓走到石碑前蹲下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