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兄弟俩今日必然分道扬镳,要么余慎行替他死,担下所有罪名,要么自己被抓获,承担起多年犯下的罪,不会有第三种选择。
气氛不合时宜地陷入沉默,对于兄弟字正腔圆的讨厌,余慎行没有任何反应。
他也将自己的手拷在桌面,两人一摸一样的姿势,一摸一样的长相,神态截然相反。程谨言的表情如釜底抽薪般决绝,余慎行却一脸淡然,在听到兄弟说他恨自己时那一瞬间的难以置信也很快从脸上消散,仿佛顷刻就释然了。
程谨言原以为他会有些更激烈的反应,比如摔砸,亦或者哭喊,再不济也该愤怒,揪住自己的领子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余慎行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的发生,他甚至很早就猜到了哥哥的计划,却什么都没做,见招拆招,省略了愤怒的过程直接准备反击。
“你和妈一样,你们都不爱我。”程谨言死死盯着对方,语气里似有万分不甘。
世界上从来没人真心爱他,没人真心念着他,程谨言始终感到孤独,以前迫于种种压力总是将这种感觉咽下不与人言说。此刻他知道余慎行逃不出今天,心下明了他的弟弟会死在这个曾经的住处,便再难压抑自己。
他和弟弟不同,他是需要交流的人,需要对外输出。每一句被迫压在心底的话都像一块积石,总有被迫滚落的那天,等到石头滚出口,要么伤人要么伤己。
人是越来越贪心的生物,没钱的时候想要钱,有钱了又想要爱。住在巷子里时程谨言想要住大房子,等到如愿以偿住进大房子,程谨言又想要母亲来到身边陪着自己。他自觉每个要求都不过分,可实现的却寥寥可数,心里便更加不甘。
余慎行:“为什么这么说?”
理由太多了,程谨言简直不知道从哪说起,细细想来却好像哪个理由都说不出口。
他还在思考,余慎行瞟了一眼窗外打断他的话,语速比刚才快几分,像是在赶时间,“你这么说我就算了,妈爱不爱你你自己不知道吗?她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她要是不爱你会和你回去吗,不回去的话她会死在那吗?”
程谨言浑身颤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第一次交换身份后不久,某天程谨言帮母亲端菜,因为餐盘太烫失手摔了盘子,他下意识去捡残片,手指不小心按到碎瓷片上划了个口子。听到动静走出厨房的程霜正好看到儿子流血的手,惊得扑过来,“怎么样了小言!”
程谨言正想和妈妈撒娇,就被这猝不及防的称呼喊得愣住,后脑一麻,张着嘴半天忘了说话。程霜也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名字,母子俩一时陷入沉默。
直到她替儿子包扎好伤口,两人坐在沙发上,程谨言才出声打破这片寂静。
“妈……你知道多久了。”
程霜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别和小行生气,他什么都没和我说。”她疼惜地看着儿子,“但我哪能认不出来你们。”
“你被你爸带走后他也不让我见你,都长这么大了。”程霜抿了下唇,脸上苦乐掺半,“你回家那天我没说,我太想你了,怕说出来你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小行现在怎么样了,要是咱们娘仨能在一块就好了。”
程谨言犹豫了一下,隐去可能会挨打那部分,“我和小行前两天见过面,他过得还不错,余家什么都不缺。”
他不敢告诉母亲实情,怕母亲训斥自己,更怕她要求自己回到那个火坑换另一个儿子回来。
程霜轻笑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就好。”晚餐被程谨言失手摔了,她索性拿起外套,“今天妈妈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程谨言一时将处在龙潭虎穴中的弟弟抛在脑后,眼睛亮晶晶地答应了句,“好!”
童年稚嫩的脸与此刻相重叠,程谨言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想冲过去拎住余慎行的领子质问他,“你什么意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手铐冰冷的触感把他拽回现实,他横看竖看,居然在余慎行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冷笑,顿时如临大敌,“你都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