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原本干裂起皮的唇瓣,被温水润得稍稍有了些许光泽,不再那般刺目地干涩,周煦紧绷的心才稍稍松了一丝。她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守着,指尖悬在周旻脸颊旁一寸处,终究还是没敢落下,只这般默默看着,眼底的怜惜,浓得化不开。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点点熬过去,殿外的天光渐渐昏沉,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忽明忽暗,将周煦靠着软草铺的身影拉得绵长。她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黏在周旻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打破沉寂,老军医捧着一盏还腾着热气的瓷药碗,快步走了进来。他须发皆被汗水濡湿,脸上满是熬药的疲惫,双手稳稳端着药碗,走到周煦面前,毕恭毕敬地躬身,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解药熬好了!”
周煦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碗深褐泛着热气的药汤上,她没有立刻起身接药,依旧坐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抬眼看向老军医时,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老先生,这药,当真稳妥?”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周旻苍白如纸的脸上,语气沉了几分,直白道出顾虑,没有半分遮掩:“阿姑本就为试药耗尽心力,如今气若游丝,她再也禁不起半分折腾,半点差池都受不住。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你切莫轻易试药,我担不起这个险,也不能让她再遭罪。”
周煦心底藏着她从未对人说过的私心话,她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周旻,那般兼济天下的胸襟,甘愿以身试药换万民安康,她做不到。
于她而言,什么百姓福祉,都比不上榻上这个人分毫。她千里奔袭而来,只是为了来确认周旻的平安,她不要什么大义,不要什么功绩,只要周旻能活着,只要她能醒过来,哪怕舍弃一切,哪怕背负自私的骂名,她都不在乎。
老军医闻言,瞬间明白了周煦的顾虑,连忙将药碗往身前送了送,神色郑重,对着周煦深深作揖,语气笃定无比:“殿下放心!老臣以毕生医术和性命担保,此药绝无反噬之险!以温性药材固其心脉,再缓缓散其阴寒疫毒,药性温和绵长,老臣反复核对药材、把控火候,寸步不离守着药炉,确认万无一失,才敢呈上来!”
听着老军医斩钉截铁的保证,周煦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动,她沉默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老军医面前,伸手接过那碗温热的药汤。药香混着淡淡的甘润气息萦绕鼻尖,全然没有寻常汤药的刺鼻苦涩,想来是老军医当真按她的吩咐,细心调和了药性。
周煦在榻边缓缓蹲下,身子微微前倾,先伸手轻轻探了探周旻的额头,温度已然比先前低了些,却依旧带着病中的虚热。她心头一软,收回手,拿起一旁的手绢,先轻轻拭了拭周旻唇角残留的干涩痕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她端起药碗,用勺舀起小半勺药汤,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温热的气息拂过勺面,反复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刚好适口,才缓缓凑近周旻的唇边。
“阿姑,吃药了。”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哄着孩童一般,“喝了药,身子就不难受了,就能醒过来了。”
周旻依旧紧闭着眼,眉头微蹙,气若游丝,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半点意识。周煦没有急躁,只是耐心地拿着药勺,轻轻撬开她紧抿的唇瓣,将药汁一点点、缓缓地送进去。
怕药汁呛到她,周煦每喂一勺,都要停下片刻,轻轻抚着周旻的后背,顺着她的气息,等她缓缓咽下,再喂下一勺。
药汁顺着唇瓣缓缓流入喉间,周旻似是有了些许微弱的反应,眉头微微舒展了分毫,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露出丝毫嫌恶的神色,想来那甘润的药性,当真合了她的喜好。周煦看在眼里,紧绷的心彻底松了下来,眸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喂药的动作愈发轻柔。
一碗药不多,却足足喂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周煦全程保持着蹲姿,腿麻了也浑然不觉,眼里心里全是周旻,直到最后一勺药汁喂完,她才放下药碗,拿起手绢,轻轻擦干净周旻的唇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又轻轻覆住,想用自己的温度,暖热她冰凉的脸颊。
指尖贴着周旻微凉的脸颊,触感细腻却软得无力,周煦心头一软,缓缓收回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替她掖好被角,将露在被褥外的手小心放回去,又把被角往她颈边拢了拢。
她没有起身,就蹲在榻边守着,目光牢牢锁在周旻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太过急促。方才一碗药喂得细致,可周旻身子虚耗太过,药汁入喉后不过是呼吸稍稳,依旧昏沉不醒,眉头虽舒展了些,唇色还是泛着淡白,全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守在门口的老军医隔半炷香便进来探一次脉,每次都躬身回禀药性已慢慢发散,只是将军元气伤得太重,需得接连服药调养,方能慢慢苏醒。周煦不言不语,只轻轻点头,每一次老军医端来温热的药汤,她都亲自接手,重复着那套极致轻柔的动作,这般下来,竟是足足喂了三次。
第二回喂药,已是夜半时分,老军医捧着温好的药碗进来,周旻依旧昏睡,只是这一次,周旻喉间微微动了动,似是无意识地吞咽,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眼。周煦眸中刚泛起的希冀淡了些许,却没有半分急躁,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不知道是在对周旻说,还是在安慰自己,低声呢喃着:“不急,阿姑慢慢来。”
第三回喂药,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老军医照常送来熬好的解药,药香依旧裹着淡淡的甘味,周煦接过药碗,再次蹲下身子。她舀起一勺药汁,凑近唇边细细吹凉,试好温度,才缓缓凑近周旻唇边。许是药性已在体内发散了两轮,周旻的气息愈发平稳,这一次,药勺刚碰到她的唇瓣,她竟微微张开了嘴,自主地吞咽起来,虽依旧无意识,却比前两次顺畅了许多。
周煦心头一喜,动作愈发轻柔,很快便将第三碗药喂完,擦净她的唇角,又用温水润了润她的唇。刚放下药碗,她便看见周旻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先是轻轻翕动,紧接着,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周煦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连呼吸都忘了,一双眼死死盯着周旻的脸,眸子里满是紧张,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上,鼻尖猛地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