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知道凌青只是因孟清恩有感而发,可齐璎却不由得想到——
是啊,自己呢?自己也要回南炽吗?
回了南炽,凌青呢?
这似乎就是自己苦闷所在。
齐璎静默地,低头拉起凌青的手。
他的手宽大又温实,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摸着便觉很有力量。
可翻转过来,掌心却异常粗糙,纹路都比常人深些,上头不均匀地覆了一层有薄有厚的茧。
若是再细看,指节上还有不少瘢痕,食指和拇指上的两道疤尤其显眼,肉白色的,整齐又倔强地伏在上面。
一只日日习武,杀敌无数的手。
齐璎摸着那些痕迹,闷闷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可我会回去。”
手掌骤然收紧,将她的两只手都拢在里面。
齐璎没挣脱,任凭凌青握着。
也就没看到凌青眼底越来越深的寒意。
齐璎还不知死活,在凌青的掌心里拨弄了几下。
“夫君。”齐璎开口,“你和我一起回老家吗?”
凌青眯了眯眼:
“在何处?”
以为凌青有松动,齐璎温和地反握住他的手,带了一丝兴奋道:“在南边!远离了朝京,和这里很不一样。
“他们不会把你当成小将军,也不会把你当成镇国公之子。可是,很自由。
“你可以继续画你的画,做你想做的事,没人会说你一句。
“而且你放心,我家里人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的。我们也不愁吃穿,可以一起过很简单平静的生活。
“就是……有点远。
“你愿意吗?”
齐璎噙着笑,抬头望凌青,一眼却如坠冰窖。
凌青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向往,连惯常的柔情也一丝不剩,只余下彻骨的寒意。
齐璎浑身血液逆流,四肢百骸瞬间僵硬。
说多了?
……暴露了?
她下意识要抽回手,凌青却猛地握紧,紧到连关节都发白。
无法抽身,齐璎语调里带了一丝颤抖:“……我疼。”
没理会她的求饶,凌青将人往身前一拽。
阴影劈头盖脸地朝齐璎压下来。
他低头凑近齐璎。
她故作镇静的神态下,却越发难以掩盖张皇更清晰了些。
凌青冷笑一声:“我怎不知,北池还有这样的地方?”
齐璎吞了口口水,知道在这样的情境下,即使再慌张,也要硬着头皮解释:
“……你……你不知道很正常,因为我说的是……官媒的地方!”
凌青挑眉:“你让我去官媒的地方?”
齐璎完全不敢看凌青的眼睛,可事已至此,只能咬牙点头。
离谱归离谱吧,只要自己不被发现就行……
凌青冷眼瞧着她的小动作,待欣赏够了她的局促,才冷冷开口:
“为何不是你留下来?”
“……啊?”齐璎一愣。
“要我同你离开,为何不留下来?”
“我……”
齐璎还有些发懵。
蒙混过关了?
凌青并未起疑?
可他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前面说的不是万一他战死了,自己怎么办吗?
齐璎觉得自己要紧张死了,脑子根本不转。
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几盏灯将凌青的脸忽明忽暗地照着。
他颇有耐心地等着回答。
“见过少爷、少夫人。”
婢女的声音差点吓了齐璎一大跳,而凌青倒是皱了眉,转头:“何事?”
那婢女被凌青的脸色吓了一跳,颤着声答:“少、少爷,天色已晚,奴婢来送灯……”
凌青的嘴角不悦地勾了一下,正要什么,一旁的齐璎立刻抢先一步,喜笑颜开道:
“好啊好啊,辛苦你们了,给我吧!”
奴婢当然乐得应承,将灯给了齐璎,一溜烟就没影了。
齐璎拿了灯,自然道:“夫君,我们回去吧。”
刚走出一步,胳膊就被凌青抓住。
灯笼的光只落在他半张脸上,一半明晰,反衬得另一半阴森。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夫人,还未回答呢。”
齐璎拧了拧手里圆润的木柄,灯笼悄悄摇晃两下,火光便在凌青脸上跳来跳去。
她呆呆地想了一秒。
回答什么?
被婢女如此一打岔,差点忘记先前说的是什么了。
不过再回想起来,思路倒是变得很清晰。
——问要是丈夫战死,自己作为妻子会不会留下来?
那还用说?按北池的规矩来回答就行了。
“我……我留啊。”齐璎干脆道。
凌青仍是死死盯着齐璎,听到她这句话后,周身的寒意却渐渐化去。
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凌青的肩膀,洒脱道:“夫君你放心吧,你只要不打仗,肯定不会死的。”
*
左家家贫无人,齐盈叮嘱齐璎,要去看一下发丧的情况,以免弄错安葬的情况。
于是第二日,齐璎算好了时间,前往左家拜访。
其实相对于孟清恩的“安葬情况”,齐璎更在意的是婢女说的“感情可好啦”,和孟清恩冷淡的反应。
总觉得……会横生枝节。
在前往左家的过程中,齐璎已经预想了一万种,推开左家大门会看到的场景。
比如看见孟清恩老老实实生龙活虎地坐在家里,说自己已有身孕,决定要在北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