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景初知道是有正事,当即抬步赶过去。
到得那边,非但有刚泡好的热腾腾的香茶,梢间的桌上还摆了几碟子糕点和菜肴。
春光从洞开的窗扇倾泻而入,给整座书房镀了层暖光,惠王爷就坐在桌边,招手叫他,“洗了手过来坐,正好一起用饭。”
穆景初奔波了一路,原本还有些饿,想赶着去用熹微山房的午饭,遥遥瞥了眼桌上的菜色,不由暗自叹气。
说起来,这座王府也算是很有根底的了。
惠王爷是昭明帝的次子,虽说腿脚不便甚少参与朝堂之事,世子穆景言却也不是闲人。且穆景初凭战功得封郡王之尊,父子俩仍旧住在一处府邸,那更是锦上添花。
这样的门第,哪怕不必像梁王府那般奢侈,手头总归是够阔绰的,从不缺山珍海味。
可偏巧惠王夫妇口味清淡,日常饭菜就跟庙里斋饭似的,虽说也做得精致,对于二十出头的穆景初而言到底有点寡淡。
尤其是魏窈嫁进来后,熹微山房里变着法儿地做他爱吃的菜肴,色香味都没得挑。
穆景初连日奔波,原指望回自家住处吃顿好的,瞧见惠王爷那一桌清淡素净的饭菜,也只能压住馋虫去陪父亲用饭。
父子对座,惠王爷难免问他此行是否顺利。
闲谈间各自吃得差不多了,惠王爷才搁下碗筷道:“有件事,我怕你平白担心,让人压着消息没告诉你。前两日春猎时文孺那边险些出了点岔子,好在你那侧妃有心,孩子平安无事。”
他说得平稳,却令穆景初骤然抬眉,“怎么回事!”
惠王摆摆手示意他别急,旋即将当日的事情详细说给他听,末了又道:“皇上什么性子你也清楚,说是要查,后面也没动静了。这事儿查不出结果来,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可文孺毕竟是堂兄的独苗,他怎么如此冷淡!”
穆景初即使已见识过昭明帝的行事,到底还存有一丝祖孙之念,想着昭明帝好歹会心疼这个自幼父母双亡的小玄孙一些。听见那不痛不痒的处置,焉能不失望?
惠王已经吃饱了,起身拍拍他的肩,显然也有些无奈。
穆景初也没胃口再吃了,起身道:“文孺还是个孩子,谁会盯着他做手脚?先前我从边塞回来,梁王叔便蓄意离间,让皇祖父疑心于我。如今又把主意打到文孺头上,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们都知道是他,皇上难道猜不到?惠王道。
穆景初闻言一怔,对上惠王平静却若有所指的眼神,忽而明白过来——
在兄弟相争中夺得帝位,经历过亲儿子逼宫谋逆的事情,昭明帝纵有许多不是,眼光却比谁都老辣,不命人彻查,想必已知道主使是谁。
那么……
“梁王叔如此行事,已犯了皇上的忌讳。”穆景初霎时明白过来。
惠王颔首,“皇太孙死后,东宫之位一直空悬,不是没合适的人,而是你皇祖父不愿意立储。梁王如此行事,显见得是将东宫视为他囊中之物,这样的事情,你皇祖父真的能忍?
“只是如今朝堂之上韩相威望正盛,梁王与他是姻亲,这些年经营下来也算树大根深。毕竟这回文孺安然无恙,野兽发疯撞断栏杆这种事也未必能拿到铁证。对文孺冷漠也好,权衡利弊也罢,皇上显然不会再追究。回头你到了御前,也别再提起此事。”
惠王叮嘱罢,已然恢复惯常的沉稳平和之态,徐徐斟茶。
穆景初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回不深查,往后呢?
犯了昭明帝忌讳的人,若夹着尾巴做人便罢,若还有野心昭然之举,对皇位的觊觎威胁过了线,昭明帝岂会熟视无睹?
文孺的生死或许昭明帝并没那么在意,但帝位与权柄焉能轻忽?
惠王瞧他转过弯来,便又道:“还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文孺受惊那日,我去找皇上时,碰巧他去了叠云峰,身边除了内监和侍卫,就只有贺崇。等他从叠云峰回来时,我瞧着神色不太对,像藏着恼怒,而贺崇——”
他抬眉看向穆景初,神色渐而肃然,“他自从到过叠云峰后就没再露过面,御驾回城时他不在,这两日也都告假,说是在府里养病。据我后来探到的消息,那日他从叠云峰下来时头都磕破了,避着众人偷偷回了住处,再也没露面。”
“父亲的意思是……贺崇惹怒了皇上?
惠王颔首,暂未多说。
穆景初的神情却已然冷沉下来。
贺崇能得帝王信重,便是凭他对帝王心思的揣摩和逢迎,总能把事情办到昭明帝的心坎儿上。尤其是春猎这样的盛事,依贺崇的行事,绝不可能闹到那般地步,除非……
穆景初眉头微拧,“他这是要放手一搏!”
“虽说国法难逃,但朝臣的荣辱生死终究握在你皇祖父手中,他自知到了绝路,未尝不会铤而走险。”
而昭明帝虽含怒下山,这两日却并未碰贺崇的官职,这般态度也很值得品咂。
惠王虽甚少插手朝堂的事,却很清楚父亲的习性,“你皇祖父那性子,对儿孙多有戒备,对贺崇却视若心腹。以贺崇投其所好的本事,未必不会花言巧语地让皇上生出偏袒之心,你心里得有些准备,别到时候乱了阵脚。”
片刻沉默,穆景初的手指骨节渐而苍白,却最终点了点头。
这世间少有顺风顺水的事,帝王私心也属寻常。
“无论如何,我手里拿的都是铁证。”穆景初抬眉,眼底依旧坚定,“哪怕不能将他一击毙命,至少能把他送进牢狱,从高位拉下来。”
只要有了裂缝,倾塌是迟早的事。
行远自迩,他有这个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