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悠悠眼里,官人素日是个憨厚淳朴的,打他一耳光,他也只老实受着,还会憨憨问娘子手疼不疼。
万万没想到,他如今一开口,就是杀人灭口这等毒辣招数。
王悠悠听了他的话,诧异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陈涵这才意识到不慎露出了往日闯荡江湖阴狠的一面,连忙往回找补:“这个狗官,初次见你,当着这么多人面,就敢摸你手腕——”陈涵说到此处,便恨自己先前怎么没有力道重点,一石子将那烂人手打断。
“以后指不定做出多过分的事情。俗话说贪财好色,他既然这般好女色,必定是个德行低劣、五毒俱全的狗官。”
“你既然这般喜欢茨庐县,必定不愿东躲西藏,没个安身日子。且也没有我们这等好好遵纪守法的良民,还要因为来了个昏官逃走的道理。如今想来不如彻底解决麻烦源头,杀了狗官一了百了。”
王悠悠被这一番话绕晕了,陈涵眼看振振有词,一副为了茨庐县百姓除恶的凛然正义,只是话里行间还是泄露几分对那王大人恨不能碎尸万段的酸意。
且哪里有遵纪守法的良民一开口就要杀掉朝廷命官的。
王悠悠的确对这个县老爷有所忌惮,但是倒不是因为这个县老爷的动手动脚,却是因为她怀疑这个知县是她的族兄。
她怕被本家族兄发现她还没死。因她们王家枝繁叶茂,人多口杂,难免族中有些龌鹾。且她家是嫡长房,多少双眼睛看着,想要拉下马来。虽则她若身份暴露,全族遭殃。但保不齐有那等拎不清的,为了家族内斗,蝇头小利,便暴露了她逃出皇陵之事。
只是要让她因为此灭口先下手为强,她也不忍。到底还是有血缘的族兄。
她正要低声与陈涵解释那县老爷是本家,谢寡妇进来了。
谢寡妇已从她哥哥李捕头那里听说了先前的风波,如今才恍然王娘子从前抗拒抛头露面的原因。长得这般花容月貌,又无甚依仗,便如稚子抱金过市,的确是不适合见太多生人的。
谢寡妇自觉很不好意思,先前信口保证只让王娘子待在后厨,不出去见人,却到底没有护住,还惹了是非。
于是她连忙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王娘子,如今宴席快散了,夜也深了,陈大官人,王娘子,你二人快回去吧。”
说完又豪爽批假:“这几日王娘子真是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吧,这五日不用过来了,若后厨有事,我唤陆仁陆义来寻你便是。”
她不由分说,非要王娘子将案上各色未用完的食材带些回去,连那筐摘下尚未做成饮子的杨梅也一并塞了满满一篮。
王娘子带着提满东西的官人回了家。
王悠悠回家后,指使着陈涵归置处理各色食材,那杨梅放不得,她也赶紧把杨梅洗了。
这杨梅还未熟透,青红参半,咬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不过秋城自有吃这等酸果子的法子。
王悠悠在杨梅上撒了盐和辣椒面,看得陈涵只皱眉,说道:“这又是什么吃法,杨梅怎么还吃辣的?!你给我留一些,我才不加辣椒面,我还是拿去糖渍吧。“
王悠悠应了,努努嘴说道:“喏,那里还有许多呢,这是地道的茨庐县吃法,你想抢我还不舍得给呢。”
王悠悠捻了一颗,酸辣果香交错,吃得直让人耸眉皱鼻,却忍不住又伸手去捻第二颗。
王悠悠吃着杨梅,这才说道:“那位县老爷眉眼有些像我的族人,说不定是认出我来了。”
陈涵听了,这才散了杀意,只是嘴上仍嘟囔着:“男女七岁不同席,就算是本家,成年男女间,也该有些避忌。”
王悠悠如今已万分确定,陈涵先前的杀意才不是为了茨庐县的黎民苍生,不过是单纯不爽旁人碰了娘子的手腕。
她捻起一颗杨梅,二话不说塞进陈涵嘴里,看着陈涵吃得皱眉缩眼,她抚掌笑道:“可酸死你了。”
她又故意将手腕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促狭道:“我竟不知你这样讲究男女大防。那这手既被外男碰过了,砍去如何?”
陈涵万没想到娘子竟这般强词夺理,一把将她那只作乱的手捉住,牢牢握在掌心里,闷声道:“我岂是在意娘子的贞洁?我是气那人轻薄。这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还是不放心,又道:“若那人真是你族兄,也不知是敌是友。他今夜那般激动,莫不是认出你来了?万一他去检举了你……”他越说越觉得还是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眼神又透露出阴狠。
王悠悠连忙劝道:“我如今和当年在锦官城时相比,变化了许多。那时候我才十四岁,这些年又是逃命又是开店,模样身段早不是当初的闺阁少女了。况且我从前在娘家时,除了亲近的家人,也只逢年过节才能同族中那些堂兄族兄见上一两面,话都说不上几句。这都过去这些年了,他便是瞧着面善,也未必能一眼就坐实了。咱们莫要自乱阵脚,反倒漏了破绽。我在茨庐县户牒俱全,身份经得起查,咬死不认便是了。”
她又放缓了语气,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再说,我身份若是暴露,全族都要遭殃。他若真是我族兄,揭发我对他有什么好处?若他当真拎不清,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陈涵在娘子这番强压下,这才勉强作罢,只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还是得寻个日子去县衙探一探虚实。
两人洗漱完上了床,王悠悠靠在他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玩弄衣襟上的系带,柔声道:“余老板那些狗屁话,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我才不指望男人建功立业,家中也不缺那几个钱。如今能安稳度日就很好,你把米线铺子顾好,家中内务又做得妥帖,让我松快了多少,这就是为家中立了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