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一行人已于半月前回到杭州府。
在钱塘县的日子虽不长,却也不短。经历了一些风波,姜蕙安更加深刻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还有宫里的大概形势。
在回来的马车上,姜蕙安同姜承宇一起,对于自己内心那些久久不得解的疑惑,她没有办法再忍着不问下去。
月色朦胧,流水般潺潺汇入马车里的昏黄,姜蕙安兄妹看向彼此的眼神真挚无比,没有什么隔绝在他们之间。所谓的非亲血脉,也冲不破他们相伴近二十年的温情与信任。
姜蕙安静静听姜承宇娓娓道来,心却难以自控地乱跳,彷佛是在为洪水猛兽的到来提早分洪泄流。
“我与思尧,如你所想,我们这几年来的不睦全是演给外人看的,当年的分道扬镳,也并非因为靖瑶。
“我与思尧一起长大,后来我们两家从盛京到了杭州府,我们彼此仍是对方最好的玩伴。他的生母,也就是杨汀姑姑是在盛京离世,所以到了杭州府后,他爹新娶了夫人,家中就对他管教甚严,看似为他好,实则是剥夺他身为一个孩童本该有的玩耍乐趣。他常常不被允许出府,被拘束于府中,他又是个闷葫芦,这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大吵大闹的事,干脆在府里读书写字,总是一个人待着。作为楚思尧的玩伴,我想进楚家找楚思尧必定没有那么容易,于是我就找了一个人——杨靖瑶。
“你的嫂嫂身为杨家的人,虽不至于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但却是外人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更不必说楚家人了。所以让她带我进楚家,是轻而易举之事。”
杨家自前朝起便是雄踞于江南一带的巨贾富户,杨老爷子杨峦年轻时就将生意的根稳扎于杭州府,说一句家财万贯不为过。很快狼烟四起,战乱此起彼伏,中原有一枭雄横空出世,平旧乱,立新朝,便是当今皇帝萧霖与姜蕙安的父皇,先帝萧猷。
打仗需要三样东西:粮,马,兵。要拥有这些,又离不开钱,战乱初期江南的杨峦便成为几方雄霸争相夺取之人,却始终不得。得了杨峦满腔扶持之心的,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萧猷。萧猷很快壮大实力,短短两年一统中原与江南以南大片疆土。
可以说,杨家是陪先帝打天下的人,声名地位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更不必说杨家还出了个通过科举一路走上宰相之位的状元郎杨湛。
没人不会给杨家面子,哪怕是转运使楚铮以及楚家。
“就这样,我们三个成了惺惺相惜的挚友,却又不只是这样单纯的情谊。阿宁你当年年纪虽小,但我想有些东西你能看明白。我倾慕阿瑶,而阿瑶却对思尧有意。而当时的阿瑶与思尧却早有婚约,是被祖父定下的,祖父中意小小年纪就正直坦荡又不失才华的思尧当他的孙女婿。可后来,这纸婚约却被祖父亲手作废,任楚铮无论如何放低姿态想让楚思尧求娶阿瑶,祖父仍无动于衷,坚决要为阿瑶重新订下婚约,让我二人年后成婚。”
姜蕙安知道杨靖瑶心中唯楚思尧一人,但嫁给姜承宇,是她甘愿。若她半分不愿,谁都勉强不了她。
那么这份甘愿背后,便是他们竭力想藏匿的内情了,有关暗影司,有关杨家姜家,乃至京城萧家……
“思尧赴京那年年后,我八抬大轿,满心欢喜迎阿瑶入门,为我姜承宇的妻,刺史府的少夫人。成婚次日,我便从祖父手中正式接管暗影司,成了这个当今江湖上最隐秘最紧密最令人忌惮的碟者势力的掌门人。”
最令人忌惮?包含姜蕙安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对它一无所知,谈何忌惮。要忌惮,须先知晓它的存在。能知晓绝大多数人所不知道的,姜蕙安只能想到皇城那些人。
“祖父能在江南有如此建树,离不开他当年慧眼如炬,在乱世中择先帝萧猷为君的原因,也离不开他早年以孑然孤苦之身自商海里崭露头角乃至几经沉浮富甲一方这一阶段里培养的势力。组建暗影司那年,他二十四岁,当时暗影司只有不到二十个年轻人,都是身强体壮且格外忠勇的。其实在这之前,这些人都吃不饱饭,一脸菜色,徘徊在生死之间。前朝有几年,天大旱而闹了饥荒,农民颗粒无收,有的直到饿死在逃荒路上也没等来朝廷的赈灾粮。祖父那时在江南已小有名气,有了些家底,是首个站出去施粥赈济灾民的商人。在商人里,他是最大方姿态放得最低的,甚至于灾民们一度顾不上自己岌岌可危的温饱也要拒绝他的恩惠,就是因为恩惠过大让他们觉得羞愧难当。”
姜承宇停顿一下,姜蕙安接着说:“有良心的商人屈指可数,全然不求回报的更是凤毛麟角。祖父看中了灾民里的一些人,给予他们莫大的恩惠后要得到他们的回报,就是让他们替自己做事。”
至于做什么事,姜蕙安想,应当是生意上的跑腿,再观其潜力,看是否能培养成隐匿在别处的暗桩与线人,或是能收集秘密情报的碟者,或是能守家御贼,能为自己办事,甚至是杀人灭口的暗卫。
“暗影司的暗卫就是这么来的,他们甘愿在祖父手下做事,虽然有时要去做的事九死一生,但他们从没有退缩过,也没有背叛过,他们感念祖父当初的救命之恩。祖父也以一颗真挚之心相待,他的眼光何等毒辣,他所看重的人,一定是能与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暗影司,除了在生意上让祖父占了人无他有的优势,更是能助杨家登堂入室,为子孙后代入朝得人庇护打好基底。”
那时尚且不是大靖,而是大晟。
“祖父告诉了我许多,却从未告诉我他与前朝太子魏承元相识之因。魏承元与祖父年纪相当,他身为前朝最后一位太子,有近二十个能威胁到他皇位的皇弟,祖父正是要助这位有名无实的太子夺储。随着暗影司在近二十载实力的壮大,搜集与拦截了不少情报,再加之祖父目光长远,魏承元自身也是个果断有谋略之人,那个位子触手可及。可就在这时,有人给皇帝上了一封密疏,言明太子魏承元与人暗通款曲,意图谋反,引起朝堂轰动。还不等太子被审问,皇帝就气结于心,当即就在龙椅上咽了气。宫里乱成一锅粥,次日西北军就一路南下,冲京城而去。各地势力应声而起,大厦将倾。
“至于太子,京城的线人来了急函,说宫里早已礼崩乐坏,太子被皇子们及几个重臣联合软禁。本来潜伏在皇城的暗卫以及宫里的线人是有救出他的一线希望的,可那一刻暗影司的人将要暴露,出于自保,没能救出他。其实当时的情况很危急,暗影司的人能全身而退也是因为他,他用死保全了暗影司和祖父。”
姜蕙安说:“这魏承元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祖父没有看错人,他所扶持的人,心中有黎明百姓和江山社稷。”
“嗯?”姜承宇稍弯了下唇角,饶有兴味地问:“何以见得?”
姜蕙安唇间也溢出笑声,马车里的氛围不知自何时起轻松愉快起来。
马车像是走在了一条不平等的山路上,车轱辘碾过几块石头跌宕疾晃了好一会儿,兄妹俩随马车轻晃,但他们的心境却异常平稳,尤其是姜蕙安。
姜承宇的话语有娓娓道来的平静,姜蕙安能感受到这份平静里的坦诚与真挚。与此同时,她也无比珍惜赞叹自己当下内心的细腻与敏锐。
“魏承元同祖父年纪相当,我算了下,前朝乱了两年被父皇平定,那会儿祖父的儿子杨大伯都快及弱冠了吧,那么魏承元指定也有老大不小的儿女了,却仍是个老太子。那老皇帝能在朝堂上被气得一下归了天,说明身子骨早就不行了,却霸占皇位至死都没传位于老太子,说明老皇帝糊涂得很。再听你说祖父扶持太子而非其他皇子,我估摸着那些皇子也尽是草包,一群人争天下都争不过我父皇一人。至于何以见得魏承元会是个明君,因为我猜他因为对祖父与暗影司宁死不肯交代,在那些人面前吃尽不为人知的折磨,但他还是没说。或是因为铮铮傲骨与尊严,或是因为那些年书信相谈的知音之间的情分,或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