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宇眼神定定的。
姜蕙安往他面前凑了一下,眼神幽幽的。瞥了眼他放在膝上青筋愈发明显的手背,失笑道:“你紧张什么?”
姜承宇偏头笑了下,听她故弄玄虚:“或是因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嗯?”他的呼吸紧了,几乎是转瞬之间又松懈下来。
“他让祖父与暗影司能安然无恙,局势已乱,他想让祖父在乱世中再择一位明君,却不是他的弟弟们。”姜蕙安神色凝重,煞有介事地对姜承宇说:“你说这是为什么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父皇是魏承元养在扬州的儿子……”
姜承宇闻言抿唇翻了个白眼。
她又好奇道:“那魏承元的子女呢?也被杀了吗?”
姜承宇默然片刻,轻点下颌,“嗯,死了。”
姜蕙安猛然意识到自己将话头绕远了,于是又落回到暗影司上:“我的父皇知晓暗影司的存在,那么他登上帝位后,又对暗影司作何态度?忌惮,打压,还是试图一举歼灭?”
姜承宇叹了口气,往车壁上一靠,手揉了揉眼,声音懒懒的:“很多时候,共患难易,同富贵难。一山不容二虎,更遑论一手打下江山的开国皇帝,怎会容这样的威胁长存于卧榻之侧。但你也不看我们祖父是谁,早在你父皇登极之前,祖父就对他说,萧弟大业将成之时,便是暗影司功成身退之日。暗影司,只为佐贤明以临天下而存。不久后乱世将归于海晏河清,荫翳将被烈日刺穿。暗影终将四散于人间各个角落,以平凡之萤烛微光增辉我大靖的大好河山。”
姜蕙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淡淡道:“那你们还挺猖狂,还萤烛微光,看你们如今的架势,分明是当空映照的日月星辰。”
姜承宇的眉峰缓缓抬升,恹恹的双眸犀利起来,下一刻就用指节敲了下姜蕙安的额头,又从下颌捏住她脸颊两侧。
“给我说话注意点,没大没小的。”看到她的嘴唇被肉挤得鼓起,活像那只从他们姜府厨房里溜出来的鸭子,姜承宇忍俊不禁,然后松开了手。
姜蕙安握手成拳,佯作要挥他脸上,终究还是放下了。
姜承宇的眼眸垂下,看起来没甚情绪,连声音也淡了几分:“不同于一般人,祖父目睹过朝代更迭,甚至身处暗处推浪而起,他的筹谋,早就在他杨家的后代,他所要护的人如何能在这偌大王朝长稳而立而非战战兢兢不知明日身在何处这一担忧之上。那时候杨二叔杨湛已然到了一身才华与抱负得以施展的年纪,祖父不会阻拦他走向那个转瞬之间就将人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的朝堂,他能做的,便是让暗处的暗影司更加强大,强大到能在世间隐秘行走,不被所有人得知。纵使皇帝猜忌又如何,他压根寻不到蛛丝马迹,加之杨湛是个百年难得的能臣异士,朝廷离不了杨湛。”
姜蕙安大概明白了,这就是姜承宇抛弃自己一身才华满腔抱负,甘愿堕为商贾的因由,也明白了为何他明面上不能再与楚思尧往来。
无论是她的父皇,还是皇兄,都在猜忌杨家的暗影司究竟是否真的消匿于世间。
杨峦再能成事,毕竟已经高龄,暗影司需要有新的年轻有为的掌门人。年轻一辈里,楚思尧与姜承宇可担大任,杨峦选了姜承宇。
因为幼时的楚思尧时常进宫,当时还是太子的萧霖与楚思尧接触过很多,知晓楚思尧崭露出来的才华以及正直脾性。
所以楚思尧注定要凭腹中经纶,风风光光进京,焕然于天子眼皮子底下。
而姜承宇,只能成为那个为了夺得心爱之人不惜与昔日挚友一刀两断,而后又因挚爱离世悲痛堕落的平庸之人。
世人皆知,平庸之人难成气候。
姜蕙安不自觉想起,姜承宇幼时同楚思尧持书而立时的神采奕奕,他的内心定然是如花苞绽满枝头的充盈。还有她总想去烦哥哥,而他端然坐于书房桌案前,他周遭的一切都格外静谧与温柔,就像他一样。每每这个时候,她跃动的心都像是被这样的景象给安抚下来,不忍去扰他片刻,将清净还给他。
她也记得他那些比太阳更炽热的话语:“阿宁,等哥哥三年后赴京考取个好功名,定会带你和爹娘重回盛京!我要让那些人都知道,我姜家人并非一无是处,我的爹爹只是仁善而非软弱!我姜承宇志在立功于庙堂,匡扶于社稷,辅弼于天子,造福于百姓!”
一番慷慨话语,一颗赤胆忠心。那时的他,太阳在他面前都自惭形秽。
姜蕙安一时语塞,低头静坐。不知多久,怔然悉数化作惆怅,凝作鼻尖的酸涩,一点点渗入心头,竟聚成一片涩痛。
她抬眸,眼圈红了,姜承宇却没能看到。
因为他睡着了。
姜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