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这其中定有冤情,臣的父亲是冤枉的,还请圣上明察秋毫,还臣父亲一个清白!”
郑临月跪地再次俯身叩首,在雕梁画栋的崇元殿里,在两侧颌首垂目臣工们的默然中,在龙椅之上九五至尊的龙颜凤目之下。
当他额头触到青石板地面的那一刻,他便知自己冲动了,一如从前莽撞。可他还能怎么办呢,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伯父郑观应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参政了,而是因女儿谋害皇嗣被流放至岭南的犯人。如今能为父亲喊一声冤的,只有他这个功不成名不就的儿子。
大殿里一片死寂,彷佛只闻萧霖充斥着怒气的不平稳吐息声。
郑临月仍抵着地面,双眼死死闭着,忽然听到自头顶上方和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震怒的一声,惊得他抓着地面的双手顿时一颤:“郑临月,你是在质疑楚卿所言皆为妄言,是因为针对你的好父亲郑澜澈,所以才造伪证犯欺君大罪?还是,你在质疑楚卿对朕年少相识的情意与一片忠心?抑或,你觉得朕是个是非不分,轻信谗言的昏君?!”
萧霖身躯稍往前一下,用力将手中握的几本折子丢到三级台阶之下,然后阖上发红的双眼,手肘支在龙椅一侧,修长如竹的手指捏在眉眼之间的高耸。
几本折子散落在台阶往后的地面上,内侍白公公见状,登时轻步上前,拾起折子放置在郑临月面前,然后面色惊慌地轻踏着碎步回到原位。
郑临月深吸一口气,微微仰身,深吸一口气捡起这几本听说写满他父亲罪状的折子,一字一字地看起来。
他起初算是镇定,到了后面,渐渐慌乱,然后又归于平静。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由对父亲的深信不疑渐渐化作不得不信的失望。还有一股一股涌上心头的苦涩与担忧。
铁证如山,他的父亲犯了滔天大罪,欺君罔上,是必死无疑的了。他们郑氏一族,连同他,恐也要凶多吉少了……
郑临月身为侍御史兼礼房检正公事,他的父亲正是福建路提举茶事司兼转运使郑澜澈,也就是前参政郑观应的亲弟弟。
方才,楚思尧上了几本折子,直言郑澜澈掌管贡茶龙团胜雪,却长达二十年将虞家焙的虞家白改制一二假作龙团胜雪上贡皇家,还在其间牟利敛财无数。
这几本折子,一本是虞家焙焙坊里焙茶用料,明细与账簿。虞家焙对外宣称虞家白焙法失传,焙茶手柳映溪却暗中大量偷焙,明面与背地里是两个账簿。
一本是柳映溪与虞澹渊的亲笔认罪书。
一本是何序衡之子何恭时亲自揭露自己父亲所做之事,代父认错的陈情书。
一本是何序衡与郑澜澈的往来书信,以及在福建路建州凤山北苑搜到的私账。
最后一本,则是标明在郑澜澈府中搜到的欺君实证——贮藏的大量早已消失于世的虞家白茶饼,焙茶手所言对虞家白加入一定量的麝香与龙脑制成所谓龙团胜雪的法子及对此供认不讳的按压指纹,还有郑澜澈畏罪潜逃时从家中带走的钱财数目。
“若非楚卿心思通透,洞若观火,朕还不知这日日吃的龙团胜雪背后竟是如此污秽见不了光。”萧霖脸上愠色稍褪,但仍旧肃峻威严,他看向通身一派坦荡磊落的楚思尧,声音平和几分:“辛苦楚卿了。”
楚思尧敛袖拱手,嗓音清亮,传入殿内众人耳中:“为圣上分忧,乃我等为人臣子之本分。”
萧霖默然半晌,骨节分明的手轻握成拳,支在一侧耳后。一张英俊潇然的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倒像是在稍作歇息,因为此前动了好一通火。
眼皮依旧垂着,只须稍作轻抬,便能将目光落在那个将紫色官袍穿得挺阔的人身上。
楚思尧察觉到这样的目光,抬眸迎上,眼眸澄澈如水波不兴的明湖。对视一会儿,便自然而然地敛下直视的目光。
他是个冷淡的性子,大多时候看着一丝不苟,萧霖对此再清楚不过。
萧霖在龙椅上坐正,声音平和许多:“郑临月,前不久你郑家才因宜妃谋害皇嗣一案受了罚,那时朕没罚你,是因你尚算忠心,只是个莽撞的武将性子。眼下你父亲犯了罪,朕的本意是对你网开一面,可你方才冲动至此,还未等朕说清楚就断然为你父亲求情。”
他勉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可话里话外仍是透着失望与不满:“你听好了,你是郑澜澈的儿子,亦是朕的臣子。既已居于庙堂,为天子门生,就当放宽胸怀,不拘泥于私情。”
“诸位爱卿当是如此,朕亦要追随爱卿的步伐。此前宜妃受参政郑观应挑唆,谋害朕的六子,是为狼子野心。参政虽有才华在身,也劳苦功高多年,但只要存了异心,朕就要忍痛废弃。爱卿许会觉得朕冷血无情,朕亦不会为自己辩解。朕只知道,只要是对江山社稷与朝堂安稳有一丝的威胁,朕就是拼尽全力哪怕背上骂名,也要灭个干干净净。”
萧霖背手立于龙椅前,龙袍耀目,风姿绰约。面容是已及而立之年男子该有的端然持稳,眼里是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
郑临月本还想再说什么,但圣上话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于是起身退到自己的位置。
站于臣工队列之首的杨湛这时出声:“圣上,贡茶案涉及钱塘县知县,两浙路转运使,兹事体大,是否要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同受事审判?”
萧霖点点头,“朕正有此意。”
三司受事审判,将此案查个明白,也好给众人交代,尤其是旧党暗中不服的那些人,此事并非他萧霖蓄意针对,而是确有其事。参政本人狼子野心罢了,参政的弟弟又吃了熊心豹子胆闹了出贡茶案,这能怨得了谁?
旧党就算再不服,也只能怨他们自己时运不济,跟错了人。
“诸位爱卿觉得如何?”萧霖问。
台下臣工躬身,异口同声:“臣等谨遵圣意。”
萧霖于是当场点了判大理寺事,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接手此案,令他们分工协作。凡有所需,朕为卿主张。
刑部尚书提出,需向三司借一个人来协助办案,因为涉及到两本近二十年来的账簿,需计算其合理与否进而辨其真伪,好与涉案人对口供,与所搜查的钱财实物相互映照。
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立功的机会,新党多的是人跃跃欲试,旧党也有对自身立场动摇的。
三司使方要开口,萧霖觑他一眼,径自唤了声:“纪卿。”
户部郎中兼三司盐铁副使纪穆清恭敬应道:“臣在。”
纪穆清着一身绿色官袍,一派清癯儒雅之风,同杨湛郑观应都是开国那三四年科举入仕的,年纪相仿。看着比他们少了些官场上的圆滑与功利之气,颇有人淡如菊的意味。
可他如今高不成低不就,去岁才混了个正六品差遣,却并非因为他看起来不争不抢。
根由有三,一曰,他是旧党之人。
二曰,萧霖对他有私人恩怨。
三曰,萧霖实非暴君,否则他焉能安然立于龙椅之下。
就这样,萧霖遣了纪穆清这个旧党之人去协助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