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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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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用人之名行打压之实,众臣工都心如明镜。

新旧党之争现如今已如火如荼,在旧党之首郑观应之女宜妃没害皇嗣之前,旧党可谓是飞扬跋扈,令支持变法的萧霖及新党处处掣肘,有理说不过,憋闷地咽下哑巴亏。

今旧党又闹出个幺蛾子,此次的贡茶案说严重点那是涉嫌危害龙体,意图谋反。萧霖若是故意装出个身子不适,或是对外说有什么毛病,比天下人更惶恐的是旧党。

萧霖却自退一步,换来旧党因暂时理亏而不得不偃旗息鼓的结果。

天子和臣子之间哪来过不去的血海深仇,不过是因变法与否所想不一而隔开的微隙。

是夜,萧霖单独召见楚思尧于承乾殿。

夜色已深,殿内烛火长明,恍惚间令人不分昼夜。地炉炭火不熄,暖意融融。龙涎香馥郁幽深,满室生春。

萧霖埋首于桌案上的奏折堆里,一眼一眼专心阅过,一笔一笔仔细注好,待合上最后一本,终于搁下笔,深深呼出一口气,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楚思尧在一旁伫立良久,不欲打扰圣上批折子。见他停了笔,侧目看了眼滴漏的铜壶。

“圣上,四更一刻了。”

萧霖边整理着奏折和笔墨纸砚,边掀眸淡淡扫楚思尧一眼,嗓音低沉:“方才让你坐你不坐,现在怨朕让你待在这儿累着你了。”

楚思尧牵唇一笑,但仍是不通情理地站着,美曰其名“君臣匪懈,君臣同劳”。

“圣上是君,思尧是臣,臣怎会对君心生怨怼。圣上就算再信任臣,臣也不能恃宠而骄。”

萧霖慢悠悠来了句:“话里有话,爱卿一向坦率直言,如今竟也委婉其辞,吞吞吐吐了。”

桌案上的一应物事皆已归整好,萧霖本应舒心,却不然,而是双臂张开,身躯往后一靠,闷然看着楚思尧。

“圣上既已了悟臣话中之意,证明臣之言浅显有余,无须进一步剖陈直言。”

“李太白曾作‘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朕看你比那酒中仙还要狂妄自负得多。”萧霖眉心一挑:“既然你的话浅显有余,那么看来是朕愚钝不堪了。”

“臣不敢有此妄念,亵渎君意。圣上认为臣狂妄自负,臣深以为然。只是,”楚思尧低笑一声,声音悦耳如悠扬笛声,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着:“只是,这不正是圣上所看重的吗?”

萧霖闻言,失笑出声的同时抄起一本奏折就要朝楚思尧扔去,楚思尧也不躲,任奏折堪堪擦过他的衣袖。

楚思尧分明比他还要小七岁,却总是显得比他还要老成,年纪轻轻的就活成了老夫子,一身酸儒气,言辞狡诈,气人得很。难得方才戏弄一下天子,有趣倒是有趣,就是恨不得给他来两下子,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萧霖十来岁当太子时,就对楚思尧这个稚嫩孩童看似平淡实则别有洞天的话语给惊到,便觉得他有些不同。他不屑于耍小聪明,但比别人更正直,沉稳,通透与敏锐,这是一种难得的聪慧,该好好珍惜。

那么他对于当今新旧党之争的看法,萧霖心知肚明,但暂时难以接受。

“如果朕说,朕铁了心要改制呢,你要拦朕吗?”萧霖像问一件平凡琐事一样问楚思尧。

楚思尧摇头:“不会,圣上心怀改制抱负,势要重肃朝纲,此乃我大靖之福。”语气一顿,“只是,我们与圣上,都是在不甚明朗的迷茫中摸石头过河,谁都坚信不疑自己走的是一条济危之路。最后有可能不是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而是一同迷路于大雾中。”

“圣上,臣真心以为。”楚思尧语气愈发认真,“先让僵局继续僵着,虽然旧党气焰渐渐灭了下去,但臣希望圣上莫要将他们打压得太狠,也勿要将新党抬得更高。万事过犹不及,切勿寒了人心。”

他拱手施以一礼,“相信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明朗起来。届时,变法与否,圣上心中定有答案。无论怎样,臣都陪着圣上走过那一条路。”

萧霖盯着他良久,不复先前与楚思尧打嘴仗的那个风趣男子。此时此刻,他是一个真正的天子,龙袍在身,仅仅是一个审视的目光,就能让人感受到何为伴君如伴虎。

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楚思尧,而非其他人,一下子褪去诸多锐气与凌厉,但仍是严肃的。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的话,朕记住了。”

殿外传来小内侍孙安的声音:“圣上,姝妃娘娘派宫婢前来请您去窈光殿了。”

姝妃,即宰相杨湛之女杨知微,六皇子萧睿的生母。宜妃被诬陷谋害的皇嗣,正是她的孩子。她眼下身怀六甲,今夜派人来寻萧霖,也是因为萧霖今日答应了她,今夜无论多晚批完折子,他都会去窈光殿,而她会等他。

姝妃昨夜做了噩梦,梦到有人推睿儿下水,还用长刀刺穿了她的肚子,血流了一地,那摊血里,她的孩子在声嘶力竭地哭。

她猛地坐起身来,出了一身冷汗,萧霖起身问她怎么了,她哭得不成样子,将这个梦告诉他,让他以后每晚都来陪自己。萧霖宠爱姝妃,将她搂进怀里,不假思索地应了。

孙安和姝妃的婢女没听到圣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让她先睡吧,朕还没批完折子,怕扰她好眠。”

扰她好眠……

姝妃的婢女闻言转身走了。

殿内。

“又怨朕了吧,毕竟姝妃是你表妹。”

“臣不怨圣上,圣上也是人,也会有难处。只是,姝妃娘娘善良大度,聪慧通透,她会明白的。”

相信她不论是享受荣宠,还是遭遇冷落,都能从这样云泥之别的落差与跌宕中让自己归于平和。

是因为她自己本身足够好,无关她是谁的女人,谁的生母,谁的女儿。

楚思尧知道有的话可以说,有的说了也没用。

对萧霖说了先行告退后,转身的一瞬间,楚思尧的眼底变得幽黯,背影也有些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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