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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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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尧回宫次日一早,就将郑澜澈与何序衡这二十年来的所犯之案整理成奏折上表,白日又在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前后走了一趟,根据几个衙门的具体分配来重述关键细节再加以补充些细枝末节,好助其将这案子从头到尾办得妥妥贴贴。

当夜又单独在承乾殿里见了萧霖,之后就出宫回了自己的府邸。

在自己的宅子里待了白日一整日,夜色渐浓后才得空,便来沈府找沈鹤喝酒。

盛京的冬日凛寒,虽有些日子不落雪,但天并不明媚,阴沉沉的,还有如冰刃割过皮肤般生疼的刺骨寒风。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的,甚至有些燥热,楚思尧红润的嘴唇明显起了干皮,他感觉口干舌燥,于是提起面前酒盏为自己满上,悠然举盏一饮而尽。

“要不我们去书房,书房稍凉些。”沈鹤道。

他似乎不觉燥热,坐在楚思尧对面,一身鸦青色暗花绫厚绵袍穿得齐齐整整,不像楚思尧宽袖挽至臂肘,露出两节微微透着青筋的小臂,一副要将外袍褪去只留最里面的中衣的模样。

楚思尧抬手拭了把额上的细汗,单手松了松颈前的衣领,脖颈下面一片皮肤也泛着红。掀起眼皮觑沈鹤一眼,看似善解人意地道:“不必,沈大人身娇体弱,下官自是要迁就大人,受些热又何妨。”

沈鹤:“……”

除了他楚思尧,谁会在一向正直宽容,又十分好想与的沈鹤跟前阴阳怪气。

沈鹤方张口,楚思尧的调侃话语就先一步到来:“论当今朝中,谁人能比及沈大人会照料自己?我记得你来信说你染了风寒那次,是一旬以前吧。眼下竟还将地龙烧得这么旺,是真怕自己英年早逝啊。”

沈鹤幼年在杭州府时身子瘦小,比女子还要肤白胜雪,看起来病怏怏的,实际上却康健无比,一年到头也生不了几回病。

一日他的养父尹山找了个算命先生来家中,那人却注意到了在一旁桌案上安静读书写字的小沈鹤,观其面相细看手纹,说了句:

“此子自幼失怙失恃,乃孑然孤苦之身。幸夙慧通明,福泽深厚,显于十年之后。然早慧易折,慧极必伤,是享尽福禄即羽化登仙的薄命之人。”

后来也是在杭州府,沈鹤与楚思尧因缘际会相识,对他说了此事。楚思尧从不信命理,只觉甚为荒唐,看到沈鹤一本正经还带着些许忧伤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思尧此时偏头笑了下,像是在戏谑他,可眸底又浮现着些许认真:“你信那个神棍,倒不如信我会死在你前头,比你短命得多。”

上一世楚思尧身死之时,也不过二十六岁。

沈鹤真是听不得楚思尧信口胡诌,咬牙“啧”一声,一拳砸到楚思尧左肩上。楚思尧身躯往后一下,见他皱着眉,听他声音严峻:“胡言乱语,你懂什么叫避箴吗?”

楚思尧唇角的笑意挂了许久,清朗眉目间染就一片如春风拂过无人之境的洒脱恣意。

沈鹤想说点正经事,于是起了杭州府这个话头。

“朱齐,景鸿,还有……你爹的事,你告知圣上了?”

楚思尧冠玉般的脸透着霞色,不知是因燥热,还是醉意。他眨了下彷佛遮了层水雾的朦胧眼,嘴唇微微鼓起。

眼眸垂下顷刻间又抬起,才轻点下颌:“是啊,我同圣上说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说了才好让圣上提防那些虎豹豺狼之辈。”

沈鹤不动声色,举起酒盏浅浅饮着。

三个月前,楚思尧来信言明杭州府知府景鸿,转运使楚铮与翠微山下名为朱齐之人勾结的事,还说朱齐其实就是十六年前跟着陈明远谋反的皇城司长官薛致。

沈鹤一方面讶然于楚思尧对他知无不告的深信,一方面又自心底浮起深沉的担忧。

这并非一桩寻常官官相护,勾结贪污的罪案,涉及十几年前宰相陈明远与皇城司里应外合发动的宫变血案,那是皇宫里人人怯于触及的一道伤疤。

朱齐也好,景鸿也罢,不论他们得到怎样的惩罚,楚思尧都不会心软一分一毫。景鸿也许会,因为他是景在云的爹。

楚铮这个不仁不义的爹能让他的心神有所动摇。

沈鹤必须得问清楚他是如何想的,对于楚铮这个生身父亲。楚思尧是这样答的:“且看他自己福报如何了,是个短命的,就算谁来都不能让他长命百岁。”

直截了当又难听,但楚思尧越是在亲近的人面前,说话就越口无遮拦。

这话还有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个长命百岁的,就算谁来都不能让他早逝。

毕竟是亲爹,他总是期望他能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楚思尧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摇摇晃晃,原本清亮的双眸如同覆了两团雾般混沌迷蒙,胳膊肘支在椅子把手上,单手撑着脑袋,投向沈鹤的目光令沈鹤眉心蹙起。

但此生能见他这副外人所不可见的可笑痴傻模样,沈鹤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得意与沾沾自喜的。

待他听到楚思尧用棉花浸了水般黏糊的奇怪嗓音所呢喃出的话时,不由得心中震颤,嘴角先是僵,后是颤。

“这几日,你有思念过我吗?”

沈鹤:“……”

“我有,我很思念你。”

沈鹤:“你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在连夜赴京的阴森山路上。或是昨夜去了承乾宫,被圣上跟前那个神神叨叨的白公公给下了咒。”咽了下口水,“你别这样,我害怕……”咳嗽两声,“如果你再这样,咱们就绝交了啊。”

温和淡雅如早春煦日的一张脸,从不显山露水。可就在方才,先是深吸一口气后显露惊慌,后是奋力压下心中震颤作无用的平静。还有居高临下的官威,他可是以亲和谦逊在朝内朝外广受美名的沈内翰(注)。

沈鹤只怔然一会儿,然后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他那在酒面前不战即降的破酒量,定然是将他当作了某个她。沈鹤失笑出声,不由得想嘲笑和调侃他,但更多的是欣慰。

“我也想你。”沈鹤眼神促狭,“你唤我的名。”

楚思尧昏昏沉沉的,眼睛快闭上了,人也快倒了,嘴里念叨的是:“阿……”

“阿什么?”沈鹤将他垂下的脑袋托起,急切问了几次,他必须要在他醉得睡过去前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谁。

他显然是要失望了,因为楚思尧酒量没那么好。他无比遗憾地叹口气。

腾升而起的八卦心不上不下,沈鹤用清瘦单薄的身躯将楚思尧拖去正厅东厢房,丢到床上,关门而去。

深夜,承乾殿仍是灯火通明。

萧霖桌案上堆放着归整好的奏本,英朗好看的双眸像是被夜间的山峦所萦绕,深邃而令人窥探不透。

指间那枚白玉扳指品质上乘,莹润胜凝脂,他轻轻摩梭着,视线起初不在这上,等到摩梭的动作停了,他才缓缓低下头。

眼底透着几许柔情。

他的手当真修长如竹,同时又分外地白,甚至青色蜿蜒细丝都清晰可视。

姜蕙安,不,应当是萧蕙安,身为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虽没他那么白,却也是皓腕凝霜雪。

兄妹二人相貌相似,都像太后裴雅章。

萧霖肩宽腰细,颀长挺阔,眉眼俊朗,自带天家子的贵气与淡淡疏离,看人时眼里缀着几分笑意。

萧蕙安身姿窈窕而不过分瘦削,双眸如秋瞳翦水,笑起来明媚,不笑时有些傲然清冷,像是不好相与。

他将白玉扳指收起,放入一个精致小匣子,轻轻合上,收进龙袍宽袖里。然后起身,小幅扭动僵直的身躯,闭上疲惫的双目作短暂歇息。很快睁眼,朝殿外走去。

迈出殿门,风寒料峭,白公公急忙迎上前来,担忧道:“夜间风凉,圣上怎么不批件氅衣。”话说到一半,白公公就已经步到殿内取出明黄色氅衣给圣上仔细披上。

他低头看着白公公为他系系带,突然问了句:“方才你可见有人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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