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公垂眸思索一瞬,萧霖低头扫到白公公垂着的眼里那一瞬的深思,莫名不耐烦起来,烦躁地抿唇侧头。
可他终究没动火,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仁君,而非不分是非黑白只凭借一腔意气动辄施罚于他人甚至于独断专行的暴君昏君。
“奴才并未见有人求见于圣上。若是有,奴才定会禀明,不敢隐瞒。”
白公公言尽于此,纵使他大约猜到了萧霖话中深意。
萧霖锋利下颌稍稍扬起,对躬身垂首的白公公冷目视之,然后抬起傲然目光,仰望夜幕那一轮明月。
庭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想到这句清雅空灵之名句,萧霖嘴角牵起,笑着摇了摇头。
他其实对明月一向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宜妃格外喜好赏月。他由着她的性子,无论多晚,无论何时,只要她有了这个兴头,他就欣然奉陪。
左右这于他而言是一件轻易到不足挂齿的小事。
她分明那样怯懦,惧于直视人的双眼,同人交谈前眼睫总是轻颤两下,可在他面前又是那么放肆,倒像是释放了天性。
斯人已逝,明月依旧。
萧霖迈着大步往前走,白公公问了句:“圣上这是要去?”
“摆驾窈光殿。”
窈光殿乃姝妃寝殿。
昨夜楚思尧在承乾殿提点萧霖莫要再拉大新旧党之间的差距,所以姝妃派婢女来寻他时,出于对楚思尧的些许不忿以及对其观念的思量,他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因为姝妃是宰相杨湛之女杨知微,而杨湛又是新党之首。
她今日没再派人来。当真是懂事,不嫉妒不哭闹,一如她以往从不争宠,身为天子的女人。
他今夜倒想去会会这位端庄得体,温婉贤淑的宰相贵女。
窈光殿。
“圣上公务繁忙,听说昨夜直至深夜才批完折子,所以才没来臣妾这里。臣妾心里不好受,却是因为忧心圣上的龙体。”
姝妃站在屏风前,一袭薄纱寝衣将她两臂纤细,仅腹部凸出的身子衬得恍若仙母之姿,纤长脖颈下大片雪白,胸前微微起伏着。一张小脸白里透红,清雅的脸庞较孕前更丰润,多了些风情韵味。
萧霖站在她身前,相隔一步,看她轻轻仰着头对他笑,然后浅浅垂下眸。他跟着她的视线,看到她双手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他失神了好一晌。
“圣上肩膀累吗,臣妾来为您捏捏肩膀。”
“嗯。”
姝妃走在前面,先一步过去掀开纱幔,坐到里侧,微微睁大眼睛笑了一下,轻扬下颌示意萧霖坐在外侧。
萧霖不动声色地照做,感受着她纤细手指的按压捏放,一下又一下,恰到好处,帮助他酸痛僵硬之处舒缓下来,闭眼享受着。
萧霖静默不语,姝妃只当他是累了,于是安静按着。按着按着就乏了,哈欠已经起了兴实在憋不回去了,只好自暴自弃地让它发泄出来。
“圣上睡着了?”
萧霖答非所问:“昨夜睡得好吗,做梦了吗?”
姝妃几乎是脱口而出,笑着答:“多谢圣上担忧,臣妾昨夜睡得很好,腹中孩儿也没有让臣妾难受。”顿了下,又道:“臣妾极少做梦,前夜是罕见做了次噩梦,估摸着也是白日险些摔了一跤的缘故,心情过于紧张了。”
“哦。”
怀身子的人摔了一跤……过了两日,才被她这样轻飘飘地提起。
萧霖仍是闭着目,淡淡说了句:“难得做了次噩梦,朕估计也是因为睿儿险些被郑氏宜妃害得溺水而亡这件事,你才心有余悸。”
姝妃呼吸一滞,目中除去忧色,还有深深的畏惧。她啜泣着道:“若是睿儿和腹中孩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想活了。”
“姝妃罪大恶极,幸得圣上深明大义,为臣妾与睿儿做主。臣妾不止一次地感到庆幸,臣妾能有圣上这样的夫君,臣妾的孩儿能有圣上这样的父亲。”
萧霖背对着她,看不到她说这话时的神情。轻笑一声,嗓音低沉,“这是朕应该做的。皇子们是朕的底线,更何况睿儿是朕最疼爱的儿子。”
“歇息吧。”萧霖掀起被子躺下,扶着姝妃往下躺,触到她的小臂,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然而面上自若得很。
萧霖挪动身子去揽了姝妃。
姝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只能平躺。见萧霖这样主动,便也试着扭动身子侧过来面对他。萧霖却握着她的胳膊,轻轻将她放平,手掌从她的脸一路摩挲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拍啊拍,又打转着抚摸。
“如果是公主,圣上会喜欢吗?”
“朕已经有六个儿子了,况且我们的睿儿聪颖又持稳。朕就希望你这一胎是个公主,更像朕的一个公主。”
而不是跟你一样,哑巴似的时不时受个窝囊气,憋了一肚子委屈早晚有一天得爆,白瞎了好出身好命运。
姝妃听他的声音似乎没有倦意,于是大胆地问了句:“如果是公主,那圣上要为她起什么名呢?”话已出口,追悔莫及。
“朕困了。”
名字这种事,当然要好好想了,怎么能随便。
“哦。”
“杨知微。”
“怎么了圣上?”
直呼大名……姝妃的呼吸乱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喷洒在她脸颊一侧的均匀鼻息亦是突然变得急促,她内心迷茫,压根不敢侧过去看他,生生受着他灼热目光的炙烤。
有什么好紧张的……
如此想着,他的声音却没有起伏,沉沉道了句:“你紧张什么,朕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多少个夜晚朕与你……”
你的子嗣都是妃嫔中最多的……
“臣妾……”
就在姝妃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不知该如何接话时,萧霖修长的手缓缓向下,抚过柔滑薄纱。
有一瞬间,云端天光乍现,晃得睁不开眼。
冷静下来后,她咬着唇,柔声唤着:“圣上……”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向下,有些羞赧有些歉意地怯怯看着他。
萧霖默然好一会儿,重重一叹,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放回她的身侧。
又犹豫了许久,他终于躺不住了,起身往外间走。
两刻后,萧霖复躺回来,听到身旁传来沉沉呼吸声,于是手肘撑在枕头上,支起身来,借着朦胧昏黄看她的脸。蜻蜓点水般啄了下她的脸,然后不满足似的又重重贴上她的唇,怕她醒来,于是快速跌躺回去。
彻底安静了,只有交融的呼吸声,在不为人知的静谧下美妙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