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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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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夜风飒飒,裹着寒意在偌大的宫城里四处逃窜,却只闻其声,不见其踪。

有人就行走在这夜色中,却是堂堂正正,大步流星地走向西华门,在举火把驻守的两侧禁卫前稍稍顿住脚步。待其看到他的面容,并恭敬道了句“太尉”,他才迈步离去。

出了西华门,是长而深的甬道。

此人身形精壮,一身黑色绵裘,从领口处隐约得见紫色官袍。

身后宽大斗篷遮面的人寒声说了句:“倒也不必走那么快,我先前还以为宫门口的人对我这个神秘人会有疑窦,检查一番。”

像是知道他定会不解其意,又很快笑着补充了一句:“你如今在皇城司是很有威望啊,只消一个眼神,他们便不再多事。是吧,承泽。”

高承泽猛地顿住脚步,自口鼻而出,被寒夜凝成的绵延热气断了一瞬,又变得很乱。

一张下颌方正的脸勇猛有余,又给人憨厚老实之感。

他险些就脱口而出“圣上”二字了,这一瞬的斟酌在他身上显得弥足可贵,清了下嗓子道:“我身为勾当皇城司公事,掌皇城司禁卫,我们都是天子的得力耳目,能有幸代圣上执掌皇城司,为圣上分忧解难,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多年游走在深宫里的人头脑再钝,一颗心也有异于寻常百姓的敏锐,毕竟是萧霖手底下的人。

而皇城司亦是只听命于萧霖,萧霖派遣起来畅通无阻的亲兵势力。独立于三衙之外,不受御史台监察。

高承泽和萧霖此行正是去往皇城司大狱。

高承泽告知萧霖何序衡及郑澜澈所在囚房后,便将驻守在里头的所有禁卫遣去外间。

一间囚房里,何序衡整个人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皮包骨头,看起来却不是他本该有的刻薄,抱腿坐在床板上柔弱又可怜。身上的囚服干干净净,他没受过什么重刑,因为审问时他态度积极,且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

一朝沦为阶下囚,心却落到了实处。三千世界里,世人皆有归处可念可依。于他,囹圄即是。

他喜欢冰冷潮湿的囚房,这让他几日来难得好眠,许是因为周遭一切足以盖过内心的沉重。但是当晨间第一缕日晖透窗而入时,他害怕起来,温煦的微光成了令他浑身战栗不已的元凶。

萧霖走进来后,何序衡掀起眼皮看他,他不知道这个身着玄色斗篷,丰神俊朗的男人是谁。

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眉头松了下来。

在杭州府时,楚思尧来大牢见他,他告知楚思尧的最后一事,便是三十几年前郑澜澈在殿试前夕玷|污同窗裴叙青意中人谢寒笙一事。

楚思尧说:“你上了京后,定会有一人来寻你问清当年之事,你自是要一五一十地告知那人。”

何序衡说:“万一我认错了人呢?”

楚思尧:“你不会认错,因为他不会让旁人有机会问你此事。你一看到他,就知道是他没错了。”

他来了,何序衡听了楚思尧的话,将自己所知尽数告诉他。

当萧霖问他,对于楚思尧,他有什么想说的,只要说出一星半点楚思尧在钱塘县的事迹,他便能捡回这条早已悬在屠刀上的小命。

他摇了摇头:“是我与虞澹渊出现分歧和纠纷,无意间闹出人命,引得旁人查起,才让我与郑澜澈偷换贡茶的事浮出水面,惊动了身在杭州府的楚思尧。我虽恨他,可更恨虞澹渊。若你让我说虞澹渊的事,我倒是能为你一一说来。”

萧霖沉默不言地提步走出囚房,步子平稳地走向另一间。

郑澜澈一见到萧霖亲临,便急匆匆迎来跪倒在地,他有太多的话想与圣上说,他虽不知何序衡为何没将他与谢寒笙的事像审判官说明,但只要这件事没挑明,那么他就还有翻盘的一线生机,他一定要抓住。

“圣上请听臣一言,虞家白换龙团胜雪一事,并非臣真心所为,臣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跪于萧霖足前,一头青丝凌乱如蓬草,手足无措地说着。而萧霖面似冷铁,没有什么表情,却锋利又凛然。

“龙团胜雪是由臣父亲首创,早在昱朝便是贡茶,之后昱朝覆灭,先帝建立我朝,仍旧延续龙团胜雪按时上贡的传统。龙团胜雪珍贵,千金难换,焙法条件苛刻,又极考验技术手法,就算焙法流出,也绝无一人能成功焙出,只有臣父亲能做到。”

“可是……可是臣父亲当年骤然离世,臣还没跟着父亲彻底学会焙制龙团胜雪。快到了上贡朝廷的日子,臣本想陈情上表,钱塘县知县何序衡突然来了建州找到臣,说他可将另一个私焙的贡茶名品给臣,对其一番改良,便可假作龙团胜雪上贡。左右这茶饼里添的不是什么害人东西,况且……况且他对臣说,圣上初登帝位,年纪尚小,指不定对这龙团胜雪尝得不多,品不出这其中微乎其微的不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直言啊,大逆不道之言。他当时还从江湖上找来个焙茶手,将虞家白一番作业后,味道果真同龙团胜雪一般无二,还花言巧语说这是龙团胜雪的改良,风味更独特更令人上瘾,让臣放宽心。臣也就鬼迷心窍了啊,臣这十几年,没有一日心神安定,日夜惶恐此事暴露,畏惧圣上因为臣的一时失足便质疑臣的赤胆忠心。”

郑澜澈涕泗横流,很快说到重中之重。

“苏临舟,那个何序衡找来焙‘龙团胜雪’的人,是一个十分可疑之人。此人异常神秘,以真面孔示人,却完全查不到底细。在我凤山北苑待了近二十年,规规矩矩的,素日里只养养花喂喂鱼,该焙茶时也尽心尽意的,可来历不明,我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事到如今,我终于确定他不是一般人。大批士兵涌入我府中,将我羁押到大狱的前一日,苏临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提前知道一样。”

“臣固然罪无可恕,苏临舟更是死罪难逃!”

对着萧霖深深一扣,额头触地一声闷响,在囚房冰冷的四壁震颤出渐弱余音。哭声那么凄切,那是对生的哀求,对死的深惧,哪怕是苟且偷生,他也不想被割舍了这条命。

自头顶上方传来冰冷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朕。”

郑澜澈又惊又喜地抬头,唇角扯出来的笑却登时凝滞,嘴微微张着,双眼看似愣怔,实则在紧张中战战兢兢地不停思考着什么。

萧霖把玩着那块白玉扳指,总是覆着浅笑的温润脸庞竟透着杀伐之气,却不是帝王那种居高临下,令人望而生畏的透心凉薄,而是地府阎罗将要判决一个鬼魂堕入十八层地狱时的森寂阴冷,又似鬼魅视众生凡人为蝼蚁时的沉沉鄙夷。

“你可记得此物。”萧霖嗓音低沉:“你可记得先帝在时,裴叙青的夫人谢寒笙。”

郑澜澈当然记得,谢寒笙当年就是为了这只白玉扳指而落入他设下的圈套,此物于她重要性不言而喻。

为何谢寒笙的事物会落到萧霖的手上,这都是先帝在位,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压根没有萧霖什么事。郑澜澈不明所以然。

郑澜澈忽然想到,太后姓裴,是裴家人。而谢寒笙是裴叙青的夫人,裴叙青是太后的弟弟,萧霖又是太后的弟弟。

这其中牵连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离死不远了。

“圣上,临月耿介坦荡,性子莽撞不似朝中之人圆滑,但他始终心向圣上与朝廷。”

“求圣上,网开一面,莫要牵连于临月。”

萧霖走出皇城司大牢时,夜色愈发深浓,他觉得眼前一片墨黑,是混沌的,模糊的。

他稳步走向前,连身后的高承泽的声音都没听到,高承泽只好以下犯上走在一旁动了动他的袖袍,他这才回过神来。

萧霖当真是累了,近来公事繁忙,夙兴夜寐地批折子,见臣子,今夜还亲自前来皇城司大狱,只为了这只白玉指环。

自西华门进到深宫里,萧霖褪去斗篷,露出一身赭皇袍衫。

承乾殿里的桌案上还有一小摞折子待批,但他却想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一走,走着走着,就走到霁月宫。姝妃的窈光殿,就在霁月宫里。

他负手站在宫外,站在月色下。霁月宫今夜是殿前司的人在值守,萧霖就那样站在中间,他们也目不斜视。等他没多久走了后,他们才稍移视线,看了眼这个傲然尊贵的背影。

纪府,纪穆清同样盯着一枚事物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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