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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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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入户,卧房内仅一盏残灯败烛,昏黄微弱的光与清冷月辉交相辉映,整个屋子里朦朦胧胧的,勉强能视物。

纪穆清掌中的白玉扳指落在辉光中,而他的脸隐在了床榻一角的昏暗中,看不清。

自从三月前段宗将这白玉扳指给到他手上,他就贴身带着,夜夜拿出来瞧一瞧。

段宗是这样说的:

“当年裴叙青贪污案事发突然,他当时在裴府大宅,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带走,押入了御史台大狱。但在走之前,他想方设法将这枚白玉扳指给了我父亲,用唇语告诉我父亲,将此物交给裴夫人谢寒笙。我父亲是当年裴家大宅的一个家仆,同尚且是不受待见的庶子裴叙青关系好,裴叙青很信任他。”

“可那时裴家大宅恰好有事,我父亲就被留下做事,等到次日晚上才亲自前去裴叙青夫妇的宅子。可是一切都晚了,他到了才看到,裴府上下一片缟素,并且里头都没什么人了,四处打听才得知,前一日年轻的裴夫人就因难产去世了,一尸两命,听说是因为得知裴大人进了大理寺狱。”

“我父亲捏着那块白玉扳指,无人可交,不知该怎么办。父亲想,等贪污案查明,裴叙青洗清冤屈出来后再给他也不迟,父亲算是看着裴叙青长大的,知道他不会贪污,所以一直在等他出来,可他七日后却得到了裴叙青在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伤心欲绝之下就离开了裴家,带着白玉扳指回了家乡。”

“两个哥哥三年里相继去世后,父亲也在八十岁的高龄仙逝,走之前,父亲将白玉扳指交给我,让我看是否能有机会,上京打听一下曾经谁与裴大人交好,将扳指交在他手上可聊表思念,好过让它自此流落。思念断了,故人也就真的泯灭于这个世间了。”

“我上京后,从一些人口中打听到,裴大人曾在朝中与纪大人相交甚好,坊间尚有裴纪二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佳话,所以我就想法设法见大人一面。”

“高山流水遇知音?”纪穆清冷笑一声,“那你可有听过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自此分道扬镳的故事?”

段宗怔然。

“扳指不错,故人有只一模一样的,本官就收下了。”纪穆清说,“至于你,是万万留不得了。”

段宗是被两个人勒住脖子,窒息而死的。

纪穆清将扳指收到枕下时,他的夫人刘氏进来了,方才女儿纪书韫身子不适,她过去瞧了眼。

“看你的脸色,韫儿应当没什么事。”段宗说。

刘氏进到床榻里侧,“唉”了声,“女儿她哪是身子上的毛病,分明是心上的。”见纪穆清一脸不解,刘氏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解释道:“你知道太后过几日要在宫里办茶话宴吗?你知道的,你指定知道!”刘氏稍稍用手指指了下纪穆清,两排牙似要擦出火星。

纪穆清问:“太后给你和韫儿下请帖了?”

刘氏胳膊肘撞了下他的,“你看吧,我说什么了,太后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你都清清楚楚。”略微尖锐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太后邀请赴宴的尽是后宫位份高的妃嫔,还有朝廷四品及以上官员的夫人,邀请我一个六品三司盐铁副使的夫人,想都不用想是什么意思。”

纪穆清被刘氏饱含深意的眼神死死瞪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韫儿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去赴那鸿门宴,所以此气郁于心,吃不下喝不下的。”

想到自己的夫君曾经与太后心意相通,朝内朝外就没停歇过的流言蜚语,刘氏就气不打一处来,满腔怨怼,“早知道当初嫁个籍籍无名的小官小吏,也不攀你纪家的门楣。我总以为这流言真真假假,当不得真,且一段时日后就消停了。”她呵呵两声,“没想到啊,你纪穆清是个有种的,跟太后藕断丝连,流言蜚语此起彼伏,一山更比一山高。你是不在意别人看法,连圣上的厌恶也不在意。”顺了两口气,“我肚量大我也不在意,可你怎么忍心让韫儿难过的。”

“纪穆清,我要与你和离!”

纪穆清静静看着她离开,多少年来多少次,他都这样看着她的背影。

无风不起浪,他与太后裴雅章年少时的确有一段情,可惜后来她嫁入皇宫,而他多年来孑然一身,三十好几才娶刘氏入门,有了纪书韫这个女儿。

段宗来得莫名,但带来的那只白玉扳指貌似甚得纪穆清的心,勾起他内心的柔软。

纪穆清突然想起当年听别人提起裴叙青的夫人,说她有孕后身形渐渐臃肿,连一样手饰都戴不上,就将裴叙青曾赠予她的定情信物回赠给他,让他好生留着,等孩子长大再亲手为他/她戴上。

这只白玉扳指是裴叙青的,太后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两只都出自裴家之手。

之后的一日,纪穆清找到一个契机在宫外见了太后一面,却并未说明扳指一事。

太后问:“我听闻,圣上派你去跟着大理寺御史台还有审刑院他们一起查龙团胜雪的案子?”

纪穆清点点头,“圣上不喜欢我,我又曾是郑观应为首的旧党之人,拿我开刀再灭旧党的嚣张气焰,再合理不过。”

太后叹了一口气,靠在纪穆清的怀里,有些内疚:“当年我分明与你定下一生一世的盟约,可我后来却被权力蒙了心,入宫成了皇后。后来又一次次连累你,忍受朝中人的风言风语,还让你遭受霖儿的冷眼。”她闭眼贴在纪穆清胸膛里,饶是老了,可一张脸美艳不减,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让她更舒展大方。

“可是,我们都老了。”裴雅章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有些冷淡,“我们不该只为自己考虑。”

纪穆清静静注视着她,看她远离自己,听她冷静地说:“你知道的,我为了让她平安无事,出生没几日就将她送出了宫,直至十七年后才能接回宫。骨肉分离的痛,我终于不用再受了。”

“她回宫后,将会是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是我的女儿,是圣上唯一的妹妹,她此后不仅会安然无恙,更会享尽荣华富贵,没有人会威胁到她。”

她深深咽了下口水,“能威胁到她的人,只有你。”

“你明白吗?”她看着他。

“我明白。”纪穆清说,“她叫蕙安是吗?我祝她一生无忧,祝你得偿所愿,祝你们母子俩此后一身顺遂,不再受分离之苦。”

他:“从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你,可是你方才说的那些……如果代价是我远离,那么我认了。”

裴雅章转身离开得十分干脆,眼神恢复她一贯有的傲然,整个人的气度有一种上扬的朝气,看起来野心勃勃,又不可一世。这在女人身上是极少见的,在她身上却展露得淋漓尽致。

她本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年轻时纵使爱慕纪穆清,可她不甘只为纪夫人,她更想当天子的女人,于是斩断情丝入了深宫。

先帝独爱她一人,她却对先帝无意,又怀念起当初那个只为她一人拥有的纪穆清。

她既要权力与地位,也想填满心底被她亲手剜去爱意的空虚。

所以她犯了几乎所有男人都视为耻辱的错,可这种错如果是男人自己所犯,似乎又成了不值当提起的小事一桩。

然而她胆子大到将错犯到了天子头上。

但天子是先帝,是萧猷,是最看重她,最将她放在心底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通过伤害她来抚慰自己内心的绝望与伤痛,他宁愿咽下一切。

如今裴雅章为了女儿,是要与纪穆清彻底划清界限了。

随着年纪渐长,才发现当初难以割舍的情情爱爱,竟是那么缥缈,甚至有时令人感到惶然,因为曾经为了这份所谓的热烈,遗失了一些在自己狭隘视线之外的珍贵,而大多数,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的可惜。

人至黄昏之年,哪来那么多的余情未了。

不过是她发现,他接近自己有所图,所以她要知道,他究竟图什么。

她大抵是知道了,所以结束得体面又平淡。

换句话来说,只要她想,她随时能结束,她从不是被困死在网里的愚鸟,她是让对方放松警惕的灵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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