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一过,盛京城便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有说有笑的交谈声交织成一张繁盛的网,笼罩在温煦冬阳倾照下的盛世皇城。
揽月阁作为数一数二的有名酒楼,自是富贵豪聚,打眼一看,入眼的尽是那精致华贵的绫罗绸缎。
二楼一间雅间里,楚思尧坐于一张小几前,腰背挺直。一身宝蓝色袍衫鲜艳明亮,偏偏被他穿出了沉静深湖的清冷之感。修长苍劲的手轻捻陶瓷小盏,稍一晃动,氤氲热气便婉转轻扭,而他的双眸自含冷冽云霜,不为所动,有仙人之姿。
可大多时候,在面对一些人,深谋一些事时,他的目光又是幽寂到难以窥入毫厘的冷寒,仿佛是个动辄轻而易举取人性命的阎罗。
他前世不常来醉仙楼,嫌这地方嘈杂,若是来,定是有所图。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他在揽月阁遇到姜蕙安的事,那时她已是身份尊贵,等闲之人难以视之的长公主。
彼时她已到婚嫁之年,萧霖和太后皆看中了家世清白,温润持重的沈鹤,欲赐婚二人。可她对宋逸用情至深,是宁死都不会让沈鹤作她的驸马。
楚思尧目睹她跪在太后与圣上面前,哭得不成样子,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似乎要肝肠寸断了。她甚至含泪看向他,用带着浓重伤意的悲切声音求他:“楚大人,表兄,你帮我求求皇兄与母后。你知道的,我与阿逸两情相悦,这辈子都不会另嫁他人,另娶他人。”
宋逸身为探花郎,相貌与才情不输沈鹤,更是与姜蕙安年纪相仿,可圣上却打定了主意:“朕心意已决,沈鹤比宋逸更能配得上你。”
楚思尧静站在一旁,余光看着她堆摞在地上的裙角,听着她破碎到一声一声扎进他心里的声音,他握紧的拳头骤然一松,躬身作揖:“圣上,太后,或许适合公主殿下的未必是良配,心中没有情意,久而久之只会望而生厌,徒增遗憾。若是择个真心喜爱的,或能让公主殿下余生欢喜。”
他怎会不知自己这话惹了圣上太后隐隐不悦,可还是说了,因为他不忍心见她这般,他知道这种爱而不得的滋味有多灼痛人心。只好以一个无关紧外的表兄身份心疼她,勉力为她争取她想要的。
她出了宫,他在身后不远处默默跟着,来到揽月阁,看她和宋逸紧紧相拥,看她的眼泪沾湿他的衣襟。
他正要离开,却转身进了一个雅间。不知无声坐了多久,他莫名想要饮酒,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他心头一紧,推门出去就看到站立不稳的她被一个男人往雅间里拽。
他被紧攥着的沉重跳动的心腾生怒火,将她拉至自己身前的同时长剑出鞘,直指那人。
她对他客气地道了谢,然后合乎情理地移开视线,摇摇晃晃地离去。看到她一个趔趄将要摔倒时,他疾步上去,在掌心将要触到后背的一瞬,她扶墙站稳,照常往前走,没有看到身后僵在半空的手,也没有看到他。
故地重游,脑海不免浮现旧事,心底酸涩涌至鼻间,于是抬手一口饮尽盏中物。
盏中却非解忧杜康,而是再清冽不过的茶水。
门扉传来两下叩门声,杨叙言推门而入,见楚思尧面色如烧糊的锅底,揶揄地说了句:“谁让我们楚大人受气了,我倒想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敢惹圣上的宠臣。”
杨叙言是杨湛长子,也是楚思尧表兄,二人相交甚好,“圣上宠臣”这种冒犯之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楚思尧并不放在心上。
换句话说,无论是谁说,他都不甚在意,只是没人敢在他面前说。
楚思尧瞥了眼杨序言身后,问:“明懿和书韫呢?”
杨湛有一子两女,杨序言为长子,姝妃杨知微行二。杨明懿行三,同姜蕙安年纪相仿,同样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四处蹦跶的小丫头片子。
至于纪书韫,是纪穆清三十多才得的一女,贤淑温和,心思细腻,看起来就是位娇软善良的小娘子。
杨叙言往他对面一坐,“她们待会儿到。一看你就不懂女儿家,一路上的胭脂铺首饰铺,无论去过多少次,还是常去常新,次次都精准捕捉她们的双目。”
楚思尧“哦”了声。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盏茶水,但都很自在不生分。
“杭州府那边,你打算几时动身回去,身居要职,在盛京待太长时间也不是个事儿。”杨叙言道。
“有景在云,我倒是不急着回去。”楚思尧悠悠地说。
杨序言笑了一下,接着意味深长地叹口气:“你倒是不急,我和我爹快要急死了。”觑他一眼,手指轻指一下,“就你这张嘴啊,也就仗着咱们圣上脾气好,还有对你的荣宠,倘遇上先帝,遇上前朝那几位暴君,你早在入仕那年就驾鹤西去了。”
楚思尧扬唇一笑,他对这话很受用,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大多时候的固持己见和特立独行,是不受旁人所喜的,甚至是暗自厌恶。
但那又如何,重要的是他的心,他所认定的事,所坚守的道理,以及永远不会触碰的底线。
楚思尧此番并非调回盛京,而是因郑临澈何序衡的案子兹事体大,且是他查到的,所以萧霖这段时日需要他。
况且楚思尧自己也欲多留一些时日,他要做的事可多了,譬如与白玉扳指有关之事,还有圣上自始至终大力支持并推行的新制,牵连甚广,都是需要他费心斟酌与筹谋去做的事。
“思尧,身为你的表兄,为了你,我得说一些你不爱听的话了。”杨叙言看向窗外晴朗天色,一张年轻的面孔自含蓬勃昂扬之韵,可积淀在一双眼里的,是浸淫官场多年来深谙斡旋之道和立身之要的精明与沉稳。
看向楚思尧,目光袒露诚恳的期望,“圣上是一位心怀抱负且敢于破旧立新的明君,于百姓而言自然是很好,但是龙椅之下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如履薄冰,包括父亲。圣上视你为知己,但不代表他不会忌惮你。”
楚思尧如何不知,圣上当下就在查他,查杨家与暗影司。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知自己的处境并非看起来一派风光,风平浪静。
但他此时却抓住杨叙言话中一句,说:“新制,对百姓真的好吗?”
“当然,譬如青苗令,官府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借贷给农民,秋后以二分息归还。济贫困,抑兼并,丰国库,增战粮。如何不是一条体恤民情,益国益民的明智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