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很快进行的官制改革,以阶易官,恢复三省制,裁撤冗官冗员,从而根治官制混乱,使得吏治更清明,还能节省一大笔开支,有何不对?”
以青苗令为主的经济改革,以恢复三省制为主的官制改革,在杨湛等新党还有萧霖的眼中,从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一次变革。在他们认为,阻拦变革的旧党,都是一群冥顽不灵,固步自封的老东西。
楚思尧前世也是这样以为的,可今世他因为姜蕙安,注意到了富庶杭州府里南街一角的贫苦,南街百姓因为青苗令的另一面而负担沉重,所以家中青壮年为求生存而被朱齐钻了空子,吸食五石散为他卖命。
“青苗令的另一面,是利息被层层加码,从二分息不停上涨,甚至到八分息,官员为了政绩,强制摊派。百姓本为民间高利贷的废除振臂高呼,却不知,长达八年的官方高利贷很快随之而来。”楚思尧说。
青苗令,是萧霖景祐八年在杨湛一众臣子的支持下大力推行的新法,自此朝中因是否支持变法而分裂为新旧两党,时常争吵不断,副相郑观应旧党与首相杨湛新党也在大大小小的对抗中维持了一种绝妙的平衡。
杨叙言怔然沉默,就那么看着楚思尧,看似淡然,却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索性默然垂下了眼睫。
楚思尧也无声饮尽一盏茶水。
楚思尧忽然提起了一个人,“我不在宫里的这一年,听说纪穆清与太后依然走得很近啊,流言太多,入耳一二。”
是在说一桩多年来为人所好奇的宫闱秘辛,偏偏语气严肃,像是在议政谈公。
杨叙言笑出声来,又注意到楚思尧不容亵渎的神色,一时也认真起来,说:“你何时对这种八卦感兴趣过?”
“嘶”了一声,两只胳膊往桌案上交叠一放,身子往楚思尧跟前一凑,鬼鬼祟祟地说:“你说,那个谁不会是纪穆清与太后……”还未说完,就被突如起来的一声吓得身子一颤,跌坐在椅子上,故作镇定地看向门口。
“啪”的一声,门被从里一脚踹开,“你们在说什么呢?!”女子嗓音洪亮有力,听起来中气十足。
女子身着紫色云锦薄氅,一头青丝在头顶盘作精致螺髻,簪了支简单大方的青玉簪。身形高挑,清丽面容上嵌了双凌然傲气的双眸,高高挺立的鼻头上有一颗醒目小黑痣。
这便是杨明懿了。
惊魂方定的杨叙言深深蹙起眉头,冲这个小妹喊道:“这么大人了,能不能有点分寸?”
“你们妄议纪大人还有理了?!”杨明懿气势汹汹地踏着大步走到桌前,勾了张小凳一坐,脱下薄氅往另一张小几上一丢,手肘撑在双膝上死死盯着杨叙言,又缓缓将目光挪向另一侧,死死盯着楚思尧。
在朝堂上,一个是八面玲珑,游刃有余游走于众人之间的能臣,一个是一身凛然正气,无所畏惧数次怒怼奸佞小人的耿臣,此时竟都心虚似的回避了下视线,动了下同时酸痛起来的脖子,清了下同时卡了痰的嗓子。
杨明懿懒得理他们,朝外面柔声喊了声“书韫”,一个聘婷袅袅,身若扶柳之姿的女子就缓缓提步而入。
楚思尧稍稍弯着腰背,轻抬眼皮,就看到一个身着浅粉色薄氅的女子朝他走过来,目光有丝怯,他淡淡地垂下了眼皮,提起茶壶便斟了两盏茶。一盏放在杨明懿面前,一盏放在他右侧的空位前。
察觉到自己凳子被人踢了下,楚思尧对上杨明懿懒懒的双眼,听她恹恹地说:“臣女想与书韫坐一起,楚大人可否成全?”
“自然。”
杨明懿示意纪书韫褪去淡粉色薄氅,然后她将其接过,随手放在自己的薄氅上。
纪书韫与杨明懿熟悉,却不与杨明懿的兄长,还有杨明懿兄长的好友相熟,她本就腼腆内敛,此时垂着首,更有一种江清月近人的静谧温柔。
她今日来此,也是昨日在杨府,无意间从杨明懿的口中得知她今日要来,想了想,自己也闲来无事,于是便跟着她来凑凑热闹。
杨叙言伸手将她面前茶盏往近一推,与楚思尧一起向她表达了自己先前言语之过的歉意,然后笑着说:“不必拘谨,既是明懿的闺中密友,便也是我杨叙言的妹妹。”
“早闻纪大人家的千金秀外慧中,有林下风致,如今一见,果真不是虚言。”说完,不经意间打量了下楚思尧的神情。楚思尧正闲适地吃茶,然后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纪书韫谦虚道:“杨大人过誉,臣女不及宫中的姝妃娘娘和明懿有倾城之色,咏絮之才。”
杨叙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杨明懿,没忍住笑出声。
说起宫里的姝妃娘娘,杨明懿就不免难过起来,牛饮一盏茶后,手支着脑袋,撅着嘴。
“姐姐真可怜,怀孕的女人真可怜。姐姐身子纤弱,还要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我看着都累。”杨明懿扭头问杨叙言,“你说姐姐的肚子怎会那么大,嫂嫂怀了两个孩子肚子都没有那么大,你说不会是双生子吧。”
杨叙言恍然大悟一般,“上回我与丽仪进宫探望知微,回来时丽仪也提了嘴知微的肚子确有些大了,但也没多想。你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杨叙言面露喜色。妹妹已经有了睿儿这个聪慧的皇子,若是再一举诞下双生子,那么在后宫将无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她纵然不刻意争宠,性子本分又极会收敛锋芒,但树大招风,膝下子嗣多,总会招来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也少不了勾心斗角的暗害。但他知道妹妹聪慧通透至极,看似柔弱,实则胸中有自己的丘壑,万事都有主意。况且窈光殿的那些侍婢与守卫,他早就托楚思尧私底下细查了一番,干净得很。她既打定主意进了宫,那么他必会护她周全。
“上次也真是凶险,睿儿险些就被那个宜妃害死了,得亏没得逞,不然我非要亲手将她大卸八块。”
杨明懿说完,杨叙言与楚思尧一时都没说话,只听到楚思尧后面说了句不明意味的话:“若是旁人,许会得逞。但若是宜妃,不会的。”
楚思尧是个坚硬如冷铁,冰冷如寒霜的人,就算在同自己的好友包括圣上交谈时,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淡淡的冷霜,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清冷。
方才难得见他透露一丝柔软,这柔软不是从声音里听出来的,而是从他低垂的黑如点漆的眼瞳里看出来的。
纪书韫举起酒盏,浅浅饮了一小口,品不出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