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惠风和畅,崇徽宫里也洋溢着喜气,从钦明殿中堂内不断传出喜悦笑声。
是太后今日主动唤了姝妃来自己宫中,正与她不知在说笑什么呢。
平日里不少妃嫔皇子来与太后请安,可太后这人一向傲然,纵使面上一片平和浅笑,可话语停顿时眉眼间不经意透出的几许不耐烦与凌厉,也令来者心有惊惧。她不见得是厌恶人,只是自小到大盛气未曾褪却半分,故而身为后宫里最尊贵的女子,对于旁人的请安,流露出凌人傲气,她认为是理所应当。
她也鲜少主动唤人前来陪她说话解闷,今日难得主动唤姝妃到身侧,对其嘘寒问暖。
香炉里焚着的龙涎香馥郁满堂,姝妃正坐在一旁的小榻上,双手交叠轻轻放于隆起小腹前,圆润脸庞透着几分喜人血色。
太后挨着她坐,轻轻握着她的一只手,面上覆着浅笑,“你如今怀着身子,可要好好紧着自己。不要想着有随叫随到,细致入微的下人,就对自己有所松懈,这是万万不行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但仍是亲切,“哀家当年怀公主的时候,先帝派人照料哀家的下人,全是数一数二的细心之人。哀家那时就想啊,公主一定会平安出生,会有个康健的身子。”
太后语气悲恸几分,竟还抽噎起来,“没成想,就因为哀家孕期总是愁思不断,心情燥郁了些,总是难以进食,这孩子就受哀家影响,落下了病根,一生下来就孱弱得很,几日高烧不退。”
说完后长长叹息一声,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姝妃想,太后大约只有在提到这个分离多年的女儿时,才会悲痛难抑。
姝妃另一只手覆在太后手背上,轻柔拍着,抚摸着,柔声道:“臣妾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娘娘心中酸楚。”声音一顿,“公主殿下十七岁时便可回京了,也就是明年,很快娘娘就能与公主殿下母女二人团聚了。”
这宫里人人皆知,有一位不在宫里长大的长公主殿下,她生于景祐一年,也就是陈明远发动宫变,先帝薨逝的那一日,她生于金铁交鸣的动荡中。出生几日后高烧不退,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太后和圣上险些让太医们全为公主陪葬。后来不知谁找来个算命先生,说公主生辰与盛京风水相克,十七岁前长在江南最好,待十七岁生辰一过再回京,便可康健无忧。
只知公主是被送往江南,却不知具体是哪户人家。
太后嘴角稍稍扬起,又敛了下去,抬眸时明显眼圈红了。
侧目一看,视线落在另一侧小几前看书的六皇子萧睿脸上。
萧睿时年六岁,一张小脸稚气十足,但眉目已能瞧出些许俊逸,再长大些,便是像他父亲那样的英朗。不过最随萧霖的地方,便是肤白,白过凛冬初雪。
小小的身板坐得直挺,两只小手持着书卷,有模有样的。
每每看到萧睿认真看书的样子,太后都恍惚间看到了幼时的萧霖,只是萧霖那时眼里多了几分寂然。
“睿儿,到哀家跟前来。”太后笑着唤他。
萧睿立时放下书,快步走到太后身前,被她搂在怀里,笑着唤了声“皇祖母”。
方才还一丝不苟的认真双眼,此刻弯得像月牙。太后认真瞧了下,然后笑着看向姝妃,“笑起来眉目更像你。”姝妃笑着垂下了眼。
“皇祖母,儿臣肚子饿了,想吃母妃做的那盘枣泥酥。”萧睿移目看向小几上的食盒,那本是母妃起了个大早,亲手为他做的。还没尝一口,就突然被皇祖母召见,所以母妃将其装进食盒,带来给皇祖母尝一尝。
太后捏了捏他的小脸,嗓音略一肃然:“那是你母妃做给你父皇的,一会儿等你父皇尝了你再尝。”笑了笑,“睿儿也要对父皇说,这是母妃亲自下厨为父皇做的,睿儿可喜欢吃了,父皇喜欢吃吗?父皇若是喜欢,就要夸一夸母妃,母妃多辛苦呀。”
姝妃愕然,她并不知道圣上会来。
萧睿抿了抿唇,小小年纪就学会为难了,“可是……”
“圣上驾到——”堂外传来内侍的传唤声,于是堂内几人快步迎到堂门前,看见萧霖来了,姝妃携萧睿行礼。萧霖脚步顿了下,眼神一愣,显然不知他们二人也在太后这儿。
跟在萧霖身后的楚思尧,也对着姝妃及六皇子拱手行礼,于是同萧霖一齐进到堂内。
萧睿站在姝妃跟前,被姝妃握着小手来缓解紧张,他低着头,时不时怯怯看着萧霖,他的父皇。小孩子藏不住心事,不停吞咽着口水,听到冷冷的一声“睿儿”,他浑身一抖。
“到朕跟前来。”萧霖认真看着这个视自己为洪水猛兽的儿子。
姝妃用温热手掌捏了捏那只小手,又安抚似的轻拍两下,“睿儿,快到父皇跟前去,父皇想看看我们睿儿近来有没有长高。”说完看向萧霖,看他对上自己的目光,然后她垂下眼帘,嘴角轻扬。
萧睿鼓足勇气走到萧霖面前,低头时,感觉到一个冰冷的手掌缓缓抬起自己的脸,他被迫仰头对上那双眼,勉力维持着平静。他知道自己并不像五个哥哥那样讨父皇喜欢,所以他畏惧这个讨厌自己的皇帝。
姝妃唇瓣微张,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萧霖满目沉静,默然看着萧睿。
气氛一度僵凝,还是太后笑了一声,说道:“圣上这是有多喜欢睿儿啊,从未见过你瞧别的皇子这般仔细,说明睿儿在圣上心中是独特的。”
萧霖笑了,拉起萧睿微微颤着的手,“最近在读什么书?”
“孟子。”
“哦?”萧霖目光扫向小几上放着的书卷,上头写着“孟子”二字。他道:“你且说来其中你最喜欢的语句。”
往椅背上一靠,头是微微仰着的,眼眸漫不经心地轻垂。
萧睿几乎是脱口而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吸了一口气,很快道:“儿臣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何时都要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萧霖看向姝妃,她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又问:“无论何时都要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那那盘枣泥酥,你今日可以忍住不吃吗?你能做到吗?”
他知道那食盒里的是枣泥酥,姝妃一念及此,怔然一瞬便低下了头。
“过去端来给朕。”萧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