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林氏宗祠的路比想象中近。
沿途小洋楼鳞次栉比,却少见人影。
纪昀这才明白司机说的“年轻人少”是什么意思。
“都出国去了,都想着赚大钱,起大厝。”司机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可房子盖好了,人却留不住,现在岛上多是老人守着。”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随后停在一座古朴的祠堂前。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林氏宗祠”的匾额,漆色斑驳,仍透着几分庄重。
祠堂门口支着几把大伞,几个老人围坐着聊天,见有车来,纷纷抬头打量。
“这几个后生仔来干啥?”一个拄拐杖的老人颤巍巍站起来,用方言问。
看到司机,他扬起拐杖作势要打,“你不去跑车,回来干啥?”
黎想他们听不懂方言。
林旺盛飘下来小声翻译,“他们在问你们来干啥?”
司机和老人商量了一会儿,出来拍了拍黎想的肩,“进去吧,四叔公答应帮你们查,我去找个会普通话的小孩来当翻译。”
“啊?”黎想刚想说不用,他们有林旺盛,翻译实在不是什么问题。
而司机已经快步走开,显然是要去喊人。
四叔公站在门槛处,朝着黎琊他们招手,“进来。”
“他说,进来。”林旺盛飘了过去,站在大门处朝着他们笑。
“进来。”
当年好像也是这句话。
他跟随着人群走进祠堂。
里面的每一处仿佛都残留着昔日的光景。
大红的灯笼,萦绕不散的香火味,还有摆放在最前方的供桌,那上面是他们的祖宗牌位。
他们在祖宗牌位叩下了最后一个头。
那供桌上是一张张名字,每家每户都出个男丁。
他跪在后面,不敢回头看身后更矮小的身影。
烛光摇曳中,一只苍老的手在纸上填字。
前面的人一个个走出去,轮到他的时候,那只手按住了他,“你不是旺生。”
“我比他高,比他壮。”
“想清楚了,这一去就回不了头。”
他握住那只手,不让划去早已写好的名字,“用旺生,叔,吉利。”
……
“你们要找林旺生和林旺盛?”四叔公从供桌抽屉里取出厚厚的族谱,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声。
“和字辈、旺字辈的人,差不多都死在外头了。”
他眯着眼在族谱上找,手指蹭过纸页。
他翻找着老花镜,嘴里念叨:“都死了,那两辈人跟着出去,一个都没回来。”
黎想他们坐在靠墙的木凳上。
四叔公抓了把供桌上的糖酥带过来,“吃吧。”
林琅接过糖酥,歪头发现林旺盛撑着供桌,肩膀在颤动。
雨声大了起来,砸在祠堂的瓦片上,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那天叔说,不识字的小孩就按个红指印跟着大人走……”林旺盛低着头,不敢看供桌上的牌位。
那么多人,就他一个回来了。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的拼凑。
他红了眼眶,分明已经去世那么久,为什么还能觉得难过?
“离家那天,姆妈说要勇敢。”
他和姆妈骗了人,那个总逞强说自己是大哥的林旺生。
他转向黎想,扯出个笑,“我们长得很像。”
他们是双胞胎,这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相像。
没等四叔公找到名字。
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叔公,我来帮忙了。”
雨声渐歇,一个少年踩着水花跨过门槛。
抬头时,他看见祠堂里坐着同龄人,不禁笑了笑。
“我叫林永峥。”
林旺盛猛地回头。
屋檐下,雨声滴答作响。
两张相似的脸,仿佛泛黄的历史与鲜活的现在在此刻重叠。
林旺盛看着那个少年,一时间有些恍惚。
林永峥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却又莫名熟悉。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裤脚沾了泥水,却毫不在意地甩了甩,笑着问,“你们是来找人的?”
黎想点点头,刚要开口,林旺盛已经飘到林永峥面前,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脸。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永峥看不见他,只觉得祠堂里莫名有些凉意,搓了搓手臂,走到叔公身边。
“叔公,您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