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话简直跟晴天霹雳没什么区别，话音刚落，几乎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异样。

临枢忙接过岚的亡灵书，快速翻阅了几页。

已经采集到【死神镰刀】里却还没有来得及放入新躯壳的灵体都在亡灵书上做出了标记，页脚画着一枚显眼的红色五角星，旁边的一行行资料将死者从生到死的生平记录得事无巨细。

这些死者无一例外，死亡日期都在今天，死亡原因上也都是清一色的：暴乱。

死亡时间是早就确定了的，但死亡原因不会提前出现，只有在人死了之后才会跟死者的信息一同出现。也就是说，这些人的死亡原因是无法预测的。

临枢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件事的发展很诡异，城中的百姓是因为那则莫须有的预言而发生暴乱的，预言出自邪神教的大祭司之口，所以他们认定是他们所供奉的邪神给他们降下了灾难。陷入恐慌的人们认定只要将邪神拉下神坛，杀掉所有的信仰者，就能阻止邪神继续为他们降下灾祸。百姓要毁掉神教，神教的人必然不会坐以待毙，这场暴乱就这么发生了。

老巫婆的预言能力毋庸置疑，她的预言招致了这场暴乱，以致于全城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她原本可以不说出来的！不说出来说不定这场暴乱就不会发生了！我严重怀疑这老巫婆是算到自己日子到头了，所以要拉着全城人跟她一起完蛋！不行，我还是得揍她一顿！”骨瓷只沉思了一小会儿，又撸起了袖子。

岚朝他翻了个白眼：“用点脑子，死亡时间是早就确定了的，就算没有暴乱，他们今天也都会死。”

骨瓷迷茫了，这件事的抽象程度堪比讨论世界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毛线，茫然地闭嘴了。

正当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先前被那个疯疯癫癫的路人一把摔碎的雕像上突然浮出了一层轻飘飘的黑烟，小小一团，乍一看还会以为是一只突然出现的猫。

繁陨的神色立刻警觉起来，他攥住了临枢的胳膊，胸膛紧贴着临枢的后背，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立于临枢侧后方，如一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保护主人的大型犬。

临枢顺着繁陨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他现在看到黑雾就头疼，有了先前在禁域被堕神意志幻化成的怪物一顿狂追的经历，任谁都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类似的东西。

几乎是下意识地，临枢往身后一靠，脊背紧紧贴在繁陨身上，他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心。

他心里默默念叨着，这里不是禁域，不会有堕神意志，也不会有跟他长得一样的鬼对他紧追不舍。

众目睽睽之下，那缕细烟逐渐化成了一个成人形态，黑雾凝聚而成的五官随着微风细细浮动着，如同镜花水月。倏地，他睁开了一双赤红的眼睛，眼球外描着一圈金色的线，这模样看上去竟是和那雕塑完全一致。

千音蓼抿了抿唇，凑到临枢耳边悄声道：“神明，这就是那个……邪神。”

肖利城毁灭的这一天，这位被城中百姓供奉许久，应百姓的信仰而诞生的邪神终于幻化出了实体。

但此时的他看上去很虚弱，薄烟构成的身体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浑身的轮廓都在波动着，不是稳定成形的状态。

他往前几步，虚无缥缈的脚根本踩不到地上。随后，他缓慢地半跪下来，单手覆胸，面朝临枢行了一个礼：“神明。”

他的面皮上没有嘴巴，声音却凭空响起，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临枢那颗提起来的心总算重重落了下来。他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放松了。

不是堕神意志就好，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跟那些玩意儿扯上关系了。

“你是……肖利城供奉的神？”临枢上上下下仔细把邪神打量一番，心中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凉。

他心心念念的邪神终于诞生出了实体，这放在任何学生的沙盘里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同时，肖利城这么多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他们毕竟都是临枢亲手做出来的造物，眼睁睁看着这里尸横遍野，临枢无论如何都没法忽略那些惨死街头的人。

“是……”邪神的声音忽远忽近。

肖利城的信仰独立于雪山神教之外，但只要是沙盘里诞生的东西，都是藉由临枢的神力发展而来的，跟临枢脱不了关系，哪怕是受到万人供奉而诞生的邪神，也同样会信奉临枢。在临枢眼里，眼前的邪神跟他的小神使们差不多，都是高于人族的存在。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小神使们是他亲手做出来的，而邪神是依靠人族的信仰自发诞生的。

“你……”

“你好端端的搞什么毁灭预言？！”临枢话还没说完，骨瓷就跳了出来，怒气冲冲地指着邪神的鼻子骂，“你跟你那老巫婆大祭司同流合污！现在好了，你的信徒把你拉下神座，全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满意了？”

“骨瓷。”繁陨不轻不重地叫了骨瓷的名字一声，骨瓷原本还想继续骂些什么，接收到繁陨的眼神顿时偃旗息鼓，憋着一肚子火忿忿不平地退到了后面。

一串连珠炮似的发问质疑令邪神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骨瓷闭嘴之后半晌，他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临枢捕捉到了他那细微的动作，问道：“难不成……是有什么隐情？毁灭预言不是你降下的？”

邪神还是摇头。

他刚刚诞生于世，还不太习惯用人族的语言跟人沟通，沉默了半晌才斟酌好了回话的顺序：“是我降下的，但是……是为了救人。”

远处有车马声逐渐朝这边驶来。先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路人手脚并用一路连滚带爬地朝这边跑来，面皮上沾着新鲜的血迹，眉眼间全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一支尾部泛光的箭羽突然横空出世，破空途中硬生生拐了个弯，直朝着那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