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

一具苍白的骷髅。

睁开眼的一瞬间，临枢几乎就和两个黑洞洞的眼洞贴在了一起，冰凉的触感好像昂贵的玉石，从他的面颊上蹭过去。在抚摸到面前那棱角分明的骨骼时，临枢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然而他没能发出声音。

身体不受他控制，惊慌失措之际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抚摸过骷髅的脸，又凑上去抱了抱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一个类似棺材的方盒子里。

动作很轻，仿佛那具骷髅是什么易碎的材质。

最初的惊慌过后，临枢望着那具骷髅，心中反而没了恐惧。

那具骷髅被照顾得很好，一身白衣一尘不染，骨骼被精心保养得好像玉石一般洁白玉润。白衣的针脚有些粗糙，看得出来缝制衣服的人并不擅长这个。他躺下的姿态祥和，双手交叠在腹部，哪怕皮肉褪去化为骷髅，临枢也能感受到他应该是个很温和的人。

他趴在方盒子边上看了好久，这才起身。

周围一片漆黑，地上坑坑洼洼，几座高山连绵起伏，遮挡了近一半的圆月。光秃秃的黑树残骸交叠在一起，腐烂成一堆，泥泞的地面几乎占了整个地皮的三分之二。

只肖一眼，临枢就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了。

是禁域。

类似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两次，一次是班级聚会后他醉酒时恍恍惚惚到了禁域边上，那次他还以为是心络兰的花蜜产生的幻觉，但后来的经历告诉他并非幻觉；而剩下一次就是跟随琴老师的队伍进入禁域时被拉入了莫名其妙的幻境。

这种情况发生得太多，临枢已经见怪不怪了。如果他是在禁域里出了事，或许还会惊慌一下，但这次他晕倒之前是在禁域外。现场驻守的全神那么多，周围还有很多同学，御鹤之和意玄戈也在，他理应不会出事。

这次的幻境有些奇怪，他使用的身体像是他自己的身体，又不太像。

这具身体抬手的时候临枢能看得出那双手和自己的手如出一辙，掌心的纹路，手背上的青筋……俨然都是他看了百年的那双手。

但身体不受他控制，他总觉得莫名有些违和感。

身体开始向前走了，顺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往山顶攀爬而去。身体的步调很奇怪，行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都如履平地。临枢挣扎着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是怎么走路的，但努力了半天都没能成功，脑袋完全不听使唤，始终无法低头。他的灵体被困在身体里，任由身体驾驭着他往前走去。

他攀上了一座高山，望向前方。

连接神域和禁域的蓝色通道在偌大的禁域空间里只有小小一个蓝色的点，临枢能感受到眼眶瞪得有些干涩，他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好像通道外面有什么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东西。他身居这副躯体，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愤怒。

……是他的东西……明明、明明是他的！

被这股强烈的愤恨刺激得头晕眼花，临枢脑子乱糟糟的，不由得想：

什么玩意儿？

路过一滩水洼时，临枢总算明白了这一系列的违和感来源于哪里。

他的眼睛适应了禁域的黑暗，仔细分辨了半天水里的倒影，总算看清了他附着的这副躯体到底是何方神圣。

眉眼、鼻梁、嘴唇……五官连带着发色都和他原本的身体一模一样，唯独那双眼睛却让人心生寒意。

那是一双充满了怨怼、燃烧着无尽怨毒的眼睛。眼型明明生的温柔，唇角也天生向上，是一副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的长相，却愣是被那两只细若针尖的瞳孔毁了。

临枢心如擂鼓。

他附着到那个“鬼”身上了！

那个在禁域里见到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鬼”！

他总算知道违和感来源于哪里了，刚才一路从山脚爬到山顶，这具身体不仅一点颠簸都没有，甚至连疲惫的感觉都没有，那是因为这家伙根本不是用脚走路的！他是用飘的！他根本没有脚！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临枢很想哆嗦一下，但碍于处在别人的躯壳中，他没法哆嗦。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附着在这家伙的躯体上？这家伙和他长得一样，上次又只追着他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还有那具骷髅……究竟是什么人？

禁域的先神不是都因为战乱落得尸首无存吗？【诸神黎明】的队伍进去调查了那么多次，都没能从里面找到一丁点残骸出来，那具骷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脑海里冒出来一连串的问题差点把临枢整晕乎了，大脑混乱之际，“鬼”又往前了一段距离，距离通道口又近了一点。他飘起来的速度很快，整个禁域都跟家里的客厅似的，随便他到处游走。周围漂浮着淡淡的黑雾，是盘旋在禁域里的堕神意志。这些能对神域造成威胁的堕神意志在他面前也乖顺得像小猫咪似的，他一到来，就自觉地退开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蓝色的通道口，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朵花儿来。

就在这时，临枢突然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是那根十分劣质的香薰蜡烛。

气味来源正是蓝色的通道口。

临枢都不知道该震惊于那根蜡烛的气味如此浓烈，还是该惊讶于“鬼”也有嗅觉。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件事。

他能嗅到那根垃圾蜡烛的味道，也就是说……这个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是同步的！

他和同学都在禁域外的贡品区扎堆，而“鬼”……此时此刻就在禁域里，隔着通道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