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赫米尔第一次踏入王宫。

他和其他被招收进来的年轻人一样，对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产生了好奇。水晶柱面干净得几乎能倒映出来往的人，空气干净而又清香，不像贫民窟那样，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闻到一股冲人的气味。赫米尔身上的衣料有些破旧了，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有些羞涩地扯了扯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埃比利亚在他身边大呼小叫，时不时拉扯着他让他去看从未见过的一些新鲜事物。

赫米尔一开始不太敢抬头，但周围的年轻人的反应都跟他差不多，带他们进入王宫的士兵也没表现出嫌恶的态度，他逐渐放松了下来，仰头环顾四周。

金灿灿的复杂浮雕几乎遍布王宫的每个角落，就连供马车同行的道路上铺就的都是珍稀的乳白色晶石地砖。天上色彩斑斓的飞鸟魔兽他们连见到没见过，一声长鸣下来，食堂便开始为底层的工作人员准备简易的午餐，忙活了一上午的工人听见鸟叫，纷纷长出一口气，放缓了手里的活计。

士兵带着这帮新招收的年轻人去了佣人的食堂，让他们饱餐一顿。

埃比利亚在一旁狼吞虎咽，赫米尔望着手里白胖的馒头看了半天，才珍惜地咬下第一口。

自从被神庙开除之后，他就没有再吃过这样香甜的馒头了。

前不久，霍格斯去世了，他们这些经由霍格斯介绍才得以进入神庙工作的偏远地区来的铁族泥族纷纷被神庙开除了。估计神庙也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只是碍于霍格斯的面子，才一直忍耐着他们继续在神庙工作。新招收的清洁工是晶族，干活总是吊儿郎当，干不满一个月就打包走人。然而神庙宁愿忍受被打扫得乱七八糟的神庙，宁愿多费功夫一个月换一次人，也不愿把他们这些矜矜业业的老员工再招回去。

晶族和泥族的混血身份让赫米尔在任何地方都寸步难行，他只能返回老家安比尼村。在老家待了半年之后，命运再次眷顾了他——王室各地招收年轻人进宫殿打工，赫米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应聘了，好巧不巧被选上了。

“神明保佑，希望我们在这里能待的久一点。”埃比利亚双手合十，朝着神殿的方向微微躬身，虔诚祈祷。

赫米尔什么都没说，但他心底想的跟埃比利亚是一样的。

这样的工作可遇不可求，但愿他们能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工作下去。

宫殿里的佣人住所大多集中在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有一部分住在地下室。吃过饭后，士兵带着一帮人乌泱泱地进入地下室。

埃比利亚叹息一声：“果然还是地下室吗？唉……要是能分到地上的住处就好了，好歹地上的住处发潮会慢一点。”

赫米尔拽拽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多说了：“知足吧……我们才刚进王宫，今天都还没工作呢，有住的地方就已经不错了。”

这话说得不错，埃比利亚安静了，没有再抱怨什么。

一群人被带到地下室分配住所，五六个人挤一间小小的屋子，床铺有些发潮，铁架床一碰就嘎吱作响。这些房间许久都没有打扫过了，墙壁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空气里的霉味重得发臭，几乎和人类的排泄物一样熏得人犯恶心。

“啧，这里怎么比牢房还简陋？”与赫米尔分配到同一间房的一个年轻人嫌弃地掀了掀被褥。

赫米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里的环境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差过头了。但他们这些人也没资格说什么，只能盼着快点被分配到工作，然后为自己争取条件更好一点的住所。

他和埃比利亚选了挨近的床铺，两人在神庙工作时相识，后因出生差不多而快速熟络起来。到了这里，跟熟人一起睡还是会安心一点。

其他人也挑挑拣拣地找了勉强还算干净的床铺休息了，说话声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赫米尔在噪音中忽梦忽醒，睡得很不安稳。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忍受不了隔壁床铺拉锯子一般尖锐的鼾声，起身准备找点什么东西塞到耳朵里时，他的余光扫过地上从窗外照进来的一块月白色光斑，突然，他的眼前闪过一幕异样的景象。

赫米尔揉揉眼睛，眨眨眼，那幕奇怪的景象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是临枢为他赐下的，这双眼睛自带临枢的神力，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很不同寻常的东西。第一次看到时，赫米尔被吓了一跳，后来慢慢的他就明白了，这是神明的赐福，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坐在床边，低垂着头，集中精力紧盯地砖之间的一处缝隙。

他的眼睛和别人的不一样，只要长时间集中精力盯着墙壁看，就能透过阻碍，看到墙壁外的东西。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日常生活中基本也用不到这个能力。但是刚才他似乎在地板下看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想仔细看看。

厚重的地砖在赫米尔眼中变薄了，首先看到的是堆放杂物的一个仓库，里面的东西锈迹斑斑，很多都已经腐化了，看上去废弃已久。越过层层堆放的箱子，再微微一眨眼，脚下更深处的房间便出现在了眼前。

埃比利亚睡得正熟，突然听到隔壁的床铺上传来普通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撞到铁架床上，整个房间都被清脆响亮的声音充斥了。打鼾的男人被吵醒了，低声咒骂道：“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

埃比利亚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睁眼去看，只见赫米尔不知何时从床上滚了下来，背靠着一个无人的铁架床，受了惊吓般捂住嘴，眼睛瞪得几乎从眼眶中脱落出来。

“赫米尔，做噩梦了吗？”埃比利亚朝赫米尔招招手，又闭上了眼睛，“没事没事，都是梦，快睡吧，我们明天还要工作呢……”

赫米尔已经完全听不清埃比利亚在说什么了，刚才看到的一切令他脊背发凉，浑身就像爬满了会咬人的虫子一样，哪哪都不太对劲。他呼吸困难，心跳又急又重，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闭上眼睛，脚下越过几层墙壁的房间中看到的东西就像魑魅魍魉一样缠了上来。

层层堆叠着的、赤/裸的或者半/裸的……那些东西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堆在一起好像一座巨大的肉山，地上到处都是排泄物，肢体上残留的脏污恶心得让人几乎吐出来。

赫米尔紧紧捂着嘴，不这样做的话，他会吐出来。

那是一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