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秋风吹彻汴京城,旌旗遍野,铁甲生寒。
一切战事筹备尽数落定,赵匡胤亲自率领数万大宋大军,自京城南门浩荡出发。
大军沿汴河东下,战船连绵百里,骑兵列阵沿岸,水陆两军齐头并进,旌旗遮天蔽日,直奔扬州,征讨李重进。
帝王远征,京城骤然安静下来,宫城之内少了几分往日的肃穆威严,却多了几分暗流涌动。
赵匡胤前脚刚走,赵静安后脚便再度入宫。
在她眼中,二哥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与母后隔阂渐深,归根结底,全都赖湖心岛上的那个女人。
现如今,她越发认定,唯有彻底弄清二人之间的过往纠葛,解开彼此的心结,拔掉这根扎在二哥心头的刺,为母亲分忧,也替二哥解难。
这般念头在心底盘旋不散,她终究按捺不住,不顾旁人眼光,再次动身前往重华小苑。
青石宫道上,银装跟在赵静安身侧,忍不住低声劝阻,“大长公主,皇上刚离京出征,咱们本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怎么还要去重华苑?皇后娘娘若是知晓,怕是又要心生不悦。”
赵静安脚步未停,裙摆扫过路边零落的枯黄落叶,语气直白又执拗,“皇后高不高兴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我二哥,我二哥是真的把那个女的放在心上,我这个做妹妹的,岂能坐视不理?”
“那咱们怎么理啊?”
“我……我要劝劝那位郡主,大好年华,何必日日消沉,执着求死?安安稳稳留在宫中,好好侍奉皇上,彼此顺遂度日,于她、于二哥,都是最好的结果。”
银装眨了眨眼,满心疑惑,忍不住反问:“长公主,您前几日还怒气冲冲,说那女子是祸水,恨不得除之后快,怎么如今反倒盼着她好好侍奉皇上了?”
这话问得直白,赵静安抬眼望向远处的湖心方向,“我这几日也想明白了,不过是一位前朝皇后罢了。改朝换代本就是寻常事,前朝江山都能易主,留一位前朝女子又有何妨?你看古时帝王,唐太宗杀弟娶弟媳,汉文帝之母本是汉高祖的敌妾,要放在从前,从来没人说什么。偏偏到了如今,生出了很多闲心闲话。”
“可长公主,”银装依旧顾虑重重,轻声追问,“您先前还担忧,怕天下悠悠众口非议皇上,惹来骂名,如今怎么全然不顾了?况且,太后那里也不一定愿意……”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总跟我唱反调。”赵静安被问得哑口无言,没好气地瞪了银装一眼,“我若不是亲眼看着二哥那样失魂落魄,若不是知晓他对那女的动了真心,我何苦又来踏重华苑的路,平白惹皇后记恨、遭旁人非议?”
银装低声轻叹:“可您这般上赶着,终究是得罪皇后,得不偿失。”
赵静安脊背一挺,语气笃定无比:“皇后又如何?后宫纷争、旁人眼光,通通都不重要。这世上,唯有我二哥才是重中之重,你把这个道理给我记清楚。”
二人说话间,已然行至湖边。
赵静安踏上木桥,银装抬手再一次敲响了重华小苑的木门。
木门应声而开,侍女翠微静立门后,见来人又是赵静安,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微微欠身行礼,侧身退让,恭恭敬敬地引着赵静安主仆二人踏入苑中。
虽是深秋时节,重华小苑反倒别有一番清寂景致。院内几株银杏叶落得满地金黄,风过之时,碎叶簌簌飘落,清幽静谧,不染半分宫城尘嚣。
院中那架蜀国旧屏风仍旧立在原处,屏风之下,一张精致贵妃榻安稳摆放,钱师孟正懒懒斜倚榻上,身上覆着一床素色绣折枝玉兰花软毯,手中捧着一本泛黄老旧的书卷。
此刻她眉眼松弛,神色慵倦恬淡,周身萦绕着一股病后清冷的柔弱之气。
秋日柔光穿透金黄的银杏枝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轻轻落在她乌黑发间、单薄肩头,宛如一层轻纱温柔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愈发衬得她肤色莹白如雪,气质清冷绝尘,不似凡尘中人。
听闻脚步声渐近,凝秀连忙上前,小心地将钱师孟缓缓扶起,又在她背后垫好柔软绒垫,让她倚靠得更为安稳舒适。
钱师孟抬眸,澄澈淡然的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赵静安身上,“我身子孱弱,不便起身迎接大长公主,失礼之处,还请公主海涵。”言罢,她微微欠身颔首,淡淡行礼。
赵静安安步站定,目光直直落在眼前女子身上,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自惭。她是大宋的长公主,可站在钱师孟面前,显得如此粗砺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