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渴求了数年、惦念了数载的人。从前遥遥相望、步步顾忌,辗转拉扯、爱而不得,甚至数次眼睁睁看着她身陷绝境、渐行渐远。而今,她终于安安稳稳躺在自己身侧,归于他的方寸天地,平静安然,触手可及。
盛大的幸福感裹着细碎的满足,轻轻填满他的胸腔,却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妄。
他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敛了周身气息,动作轻缓至极,小心翼翼抬身,想要悄悄下床。
可师孟素来眠浅,身侧微动的声响让她缓缓睁开了眼。
赵匡胤动作一顿,垂眸望着她,嗓音带着晨起未散的低哑温柔:“我要去上早朝了,天色尚早,你再睡会儿。”
师孟微微颔首,撑着身子坐起,随手披上外衣拢好衣襟,起身走到他身前。她抬手拾起一旁整齐叠放的朝服,认认真真为他规整穿戴。
她的动作娴熟温顺,不急不缓,打理得妥帖规整,没有半分敷衍。
殿外值守的宫人听闻室内动静,知晓二人已然起身,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端着洁净的洗漱用具、温水器具,静默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师孟全程从容细致,替他净手洁面、整理冠带,事事周全妥帖,温顺又安分。
赵匡胤立在原地,任由她悉心伺候,心底翻涌着满溢的暖意,温柔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浸透。
这般寻常烟火的朝夕相伴,是他期盼了数年的光景,安稳、温热、踏实,幸福得近乎让人晕眩。
待到一切打理妥当,临出门前,赵匡胤忽然抬手按住她的肩,俯身凝望着她,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染上一丝郑重,还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与偏执。
他望着师孟澄澈温润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开口:“师孟,我能调一队御林军,将这寿康宫尽数围起来吗?”
师孟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浅淡不解,轻声反问:“为何要如此?”
赵匡胤喉结轻滚,语气真挚又笨拙, “我……我怕你飞了。我怕我上朝归来,一转头,你就不在这里了。”
依照后宫定例,每日清晨,六宫妃嫔皆要前往坤宁宫向皇后请安。师孟新近册封,随一众妃嫔一同前往。
他随耿淑妃、张昭仪等人入殿,众人依品阶分列两侧,齐齐躬身行礼问安。
王皇后端坐凤榻,仪态端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淡淡落在师孟身上,静滞片刻,才若无其事移开。
沉默片刻,王皇后方才开口,“国朝初立,陛下躬行节俭,以清简治天下,后宫首重清心守礼、摒除奢靡。但……近日看你们起居行止,多有散漫铺张之处。”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
王皇后目光率先落在张昭仪身上, “你今日鬓边珠花繁复艳丽,太过张扬夺目。如今百废待兴、朝野戒奢,后宫身为天下表率,本该素净端雅、清心自持,你这般重饰艳妆,便是心性浮嚣、贪图浮华,可见平日懈怠修身,未守恭俭本分。”
张昭仪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伏地请罪。后宫严控奢靡,皇后所言句句扣着朝廷规制、冠冕堂皇,她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无,只能俯首默默领训。
训罢张昭仪,王皇后目光一转,落至素来沉稳安分的耿淑妃身上。她脸上浮起温和笑意,语气体恤夸赞,一派宽厚模样。
“淑妃素来心性稳妥、通透知礼,六宫之中,最是安分省心。陛下也常夸赞你娴静守礼、抚育尽心,素来都是后宫众人的表率。”
随后她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你终究太过心软,对德芳过于溺爱纵容。德芳如今年仅两岁,正是养性立规、固本培元的关键时候。宗室子嗣,自幼便要起居有度、恪守礼法,陛下终日勤政操劳,无暇细顾内廷子嗣,后宫抚育之责,全系于生母一身。”
王皇后依旧温婉含笑,语气却愈发郑重:“本宫自然知晓,孩童年幼贪玩本是天性,原不该多加苛责。可宫人屡次回禀,德芳近日起居无序、随性顽劣,动辄肆意哭闹折腾、散漫无状。
你一心疼惜孩儿,不忍严加约束,看似是慈母心肠,实则是放任顽劣、荒废教养。你身为皇子生母、位列淑妃,身负母教重责、兼为后宫表率,这般纵容懈怠,便是失职,辜负圣恩、亦损宗室体面。”
耿淑妃心底骤然一凉,连忙垂首躬身, “臣妾愚钝,疏于管束,实属失职,甘领皇后教诲。日后臣妾必定严加督导,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连训两位高位妃嫔,人人屏息垂首,无人敢有半分动静。王皇后脸上温婉笑意依旧。
“本宫今日并非刻意苛责。”她环视殿内,语气堂皇公正,“后宫为天下表率,束身守礼、克己戒奢,是所有人的本分规矩,半点松懈不得。”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又落在师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