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后年轻时节常年操劳家事、奔波劳碌,经年累月便落下一身旧疾,年岁渐长,旧疾反反复复缠身,早已离不得一根拐杖撑持。
入春之后,宫中风和日暖,太后一时兴起,移步御花园闲步散心。谁知脚下青石微滑,一时失势重重跌倒,竟摔折了髋骨。自此便只能缠绵病榻,日日静养,再难踏出院庭半步。
时序流转,转眼便至赵匡胤千秋生辰。
大宋初立,四方未定,朝野百废待兴,府库钱粮处处拮据。又逢太后卧病,需清净安养,最忌喧嚣铺张。
赵匡胤思虑再三,告诉皇后,今年寿辰免去朝野朝贺,不设盛典,不摆筵席,只求简净安宁。唯留后宫一席家宴,仅召宗室至亲、近身亲信小聚,算作薄贺。
皇后王美瑜奉旨主持筹备事宜,摒除一切繁文缛节、奢华陈设,整场内廷家宴规制极简,受邀之人仅限六宫妃嫔、宗室王公与寥寥近臣。
寿宴前夕,王皇后遣宫人分头传报寿宴日程、落座位次与宫廷规矩。其中皇后身边的刘嬷嬷,专程前往重华宫传话。
刘嬷嬷入殿垂首,规规矩矩屈膝福身,行过肃礼,声线平直稳妥:“启禀贵妃娘娘,皇后娘娘遣奴才传陛下圣意。陛下素来尚俭戒奢,此番千秋寿辰早已明令,禁绝所有人置办珍宝重礼、奢靡贺物。娘娘只需按时赴宴即可,不必费心预备贺礼,免得违了陛下勤俭的本心。”
师孟听罢,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蹊跷。皇帝寿辰向来都是大事,为何赵匡胤不允许众人送礼贺寿呢?但今年是赵匡胤继位后第二个生日,去年赵匡胤生辰,彼时她正为幽禁,自然不知道寿典如何置办。
刘嬷嬷退去后,师孟便吩咐翠微去各宫悄悄打探,看其余妃嫔是否也接了一模一样的口谕。
不多时,翠微匆匆折返回禀,张昭仪与耿淑妃宫中确实都收到了相同口谕,宫中上下皆传陛下严令寿辰一切从简。
听闻六宫规制统一,师孟心中疑虑稍稍消解。
数日转瞬即逝,寿宴如期开席。
垂拱殿内果然素净至极,无锦缎铺陈,无珠玉点缀,只整齐摆了数张木桌席位。
吉时将至,受邀众人依尊卑位次,循序入殿,各自安坐。
巳时整,殿外内侍高声传报皇帝驾到。
满殿宾客齐齐起身,垂袖敛容,躬身肃立,落针可闻。
赵匡胤着一身素色常服,步履沉稳从容,缓步踏入宴场。他步步登临主位,安然落座,目光习惯性再度落向贵妃席位,那席位竟然空空荡荡,未见师孟身影。
他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王皇后, “孟贵妃为何未到?”
王皇后面上噙着一贯温婉得体的笑意,身姿微垂,“臣妾不曾听闻贵妃差人通传,想来是照看公主琐事缠身,一时耽搁了时辰。她年龄尚轻,对宫中仪轨生疏,难免慌乱失度,还望陛下宽宥。”
赵匡胤不置可否,抬手示意王承恩:“去重华殿,问问贵妃,请贵妃即刻前来赴宴。”
彼时的重华殿内,师孟依着此前刘嬷嬷传报的时辰,认为寿宴午时方才开席,故而一直未曾着急动身。
直至王承恩带着宫人匆匆赶来传旨宣召,她正在装扮更换宴服,才骤然惊觉不对,自己竟是被人刻意误导,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时辰已然彻底延误,根本容不得再细细妆扮收拾。师孟无奈,只得作罢,匆忙穿上制服,将襁褓中的小公主抱好,带着侍女快步赶往垂拱殿。
待她步履匆匆踏入殿门,满殿宾客早已全数落座,见到她踏入垂拱殿,一道道目光转瞬齐刷刷落来,凝在她身上。
殿侧席位上的赵匡义,目光骤然定格在她身上,心口猛地一滞。
上一回相见,还是那次的宴席,师孟被赵匡胤当着众人的面“掐死”,他以为她已然殒身,满心彻骨悲痛。后来才知,她被赵匡胤深藏后宫,再后来,便是她诞育公主、晋封贵妃的消息辗转传入耳中。
时隔一年有余再见,眼前人依旧是旧时眉眼,却又似褪去了往日青涩,添了几分沉静淡然,眉目间风物,与他记忆里的模样,悄然生变。世事辗转,故人重逢,恍如隔世。
众目睽睽之下,师孟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敛定神色,快步至殿中躬身行礼。
“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臣妾来迟,误了宴时,望陛下、娘娘恕罪。”
满堂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汇聚而来。
主位之上,赵匡胤看清她仓促装束、鬓发微乱的模样,眼底暗自松了几分沉郁。
方才未见她身影,他心底始终悬着一丝顾虑,怕她身子不适,或是心存郁结不肯赴宴。此刻见她只是仓促迟到,知道必有内情,但他不想大庭广众之下询问,只安慰道:“无妨,入席吧。”
师孟起身刚要转身入席,上座的王皇后开口道,“本宫早前特意遣宫人再三叮嘱,让你切莫延误寿宴时辰,守宫廷准时之礼,你怎么还是姗姗来迟,误了宴席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