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赵匡胤微微皱了皱眉头。
师孟心底清楚,分明是王皇后暗中授意让刘嬷嬷篡改时辰、刻意误导,设下圈套让她当众失礼。
可此刻满堂宾客齐聚,皆是至亲近臣,若是当众分辨辩驳,皇后大可将罪责推到传话宫人身上,最终不过是宫人领罚皇后毫发无损。
这般一来,反倒会当众表露出她与皇后的矛盾,闹得满殿尴尬,搅乱整席寿宴的祥和气氛。
皇后赌的,便是她顾全大局、不敢当众相争,只能忍下这一局委屈。
瞬息权衡之间,师孟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垂眸低首,衣襟端整,再度依礼躬身,不辩一言,全然一副俯首受教的模样。
“贵妃入席落座吧。”赵匡胤直接吩咐道,甚至都没有看皇后一眼。
师孟带着宫人和公主,走至自己的席位落座,安分垂眸,默不作声。
一侧的赵匡义将这一场无声交锋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疑惑,目光在赵匡胤、王皇后与师孟三人之间缓缓流转。
宴席浅饮数巡,酒过三巡,便到了按礼献礼贺寿的环节。
王皇后奉上的是她亲自缝制的贴身鞋袜,耿淑妃献上的是亲自炮制的养生香茶,张昭仪亲手临摹了祈福经书,而那些近臣与王宫奉上的也大多是日常用品。
他们都知道,在坐拥四海的皇帝面前,送礼不在于多贵,贵在心意、贵在分寸,不求奢华夺目,只求让帝王记得一份尽心侍奉的赤诚。
况且,他们知道,赵匡胤压根就不喜欢那些贵重的东西,能给赵匡胤提供情绪价值的东西,并不需要多贵。
众人依序出列捧着礼物送至赵匡胤身前,行跪拜贺寿大礼。
唯独师孟两手空空。
她此前谨遵皇后传来的口谕,不敢预备任何贺礼,此刻,她是全场唯一无礼贺寿之人。
王皇后看准时机,再度开口,“贵妃不必局促,想来也是情有可原。你新晋入宫,尚不熟悉宫中规制与寿宴礼节,未曾预备贺礼,无人会怪罪于你。”
这一句轻飘飘的“新晋入宫”,赵匡胤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几分,面色悄然沉了下来。
师孟自然不是“新晋入宫”皇后这话,她早于数年前便入大周后宫,身世履历,宫中人人皆知。皇后此言当众点出她前朝旧人的身份,便是为了当众折辱。
赵匡胤眼底的温和暖意瞬间褪去殆尽,眸色悄然沉凝。
赵匡义坐在席上,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了然轻笑。
他这位皇嫂,素来沉稳聪慧,现如今急于打压师孟,乱了分寸。
她不知道师孟与赵匡胤的过往,只当是赵匡胤见色起意看上了这个天人之姿的废后。所以她以为自己当众羞辱了师孟,实则却是触了赵匡胤的逆鳞,自己却浑然不觉。
王皇后毫无察觉赵匡胤周身凝滞的气氛,趁势步步紧逼, “本宫往日听闻,贵妃年少便习得一绝舞姿,风华冠绝众人。今日乃陛下千秋吉辰,满堂欢庆,贵妃既无物件贺寿,不如当众献舞一曲,聊以助兴,也算尽了心意,为陛下庆贺千秋。”
一语落地,垂拱殿内空气骤然凝滞,暗流翻涌,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
赵匡胤眸光彻底转冷,眼底覆上一层淡淡寒霜。
赵匡义指尖微抬,正要起身出言为师孟解围,主位上的赵匡胤已然率先开口,“皇后此言差矣。”
他目光淡淡扫过王皇后, “贵妃早已为朕备好了生辰贺礼,昨日便已私下赠予朕了。朕心中十分欢喜、格外满意。”
王皇后闻言骤然一怔,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与意外,随即强装笑意,微微前倾身姿,再度追问:“哦?竟有此事?臣妇倒是不知。不知贵妃亲手所制是何等精巧物件,何不取出当众一览,也好让众人开开眼界,共赏贵妃一片赤诚心意?”
赵匡胤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裹挟着几分不悦, “贵妃性子素来内敛,故而只愿私下赠予朕一人,不愿张扬示人。既然她不愿示人,朕自当体恤护持,不必强人所难。”
满堂宾客闻言,无人再敢多言半句,殿内暗流顷刻平息。
唯有王皇后脸上的温婉笑意,死死僵在唇角,错愕、尴尬与一丝难言的挫败交织。她张了张嘴,几番欲言,最终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端坐席上,进退两难,体面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