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寝殿之内烛火尽熄,唯有窗外月色浅浅,透过疏薄窗纱,淌落一室清辉,温柔覆着床榻与地面。
连日朝政冗杂,诸事缠身,赵匡胤难得一夜安稳沉眠,却沉沉坠入了旧梦。
梦里依旧是当年戎马倥偬的模样。
风沙漫天,旌旗猎猎作响。他一身冷铁重甲披身,手握长棍,仍是郭荣麾下最骁勇的先锋大将。
前方契丹敌营狼烟滚滚,战事焦灼胶着,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周铁骑,踏碎黄沙。
他一如往昔,悍不畏死,一马当先冲破层层敌阵,刀锋所向,无人可挡。
耳边尽是马蹄奔腾、兵刃交击的轰鸣杀伐,他一往无前,奋力冲杀,不知不觉间,将身后的万千大军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知奔出多远,耳畔厮杀呐喊骤然消散。
漫天风沙瞬时停歇,天地间死寂一片,静得骇人。
赵匡胤猛地攥紧缰绳,胯下战马骤然人立而起,凄厉嘶鸣划破空寂。他陡然收势停冲,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慌意,急急调转马头,回首望去。
身后旷野空空荡荡,烟尘散尽,随行大军早已不见踪影。苍茫来路尽头,唯有郭荣一人一马,孤零零立在天地之间,静静望向他的方向。
相隔太远,看不清眉眼神情,只剩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伫立在漫天白雾之中。
赵匡胤心头骤紧,扬声呼喊, “陛下!你怎么不跟上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天地间悠悠回荡
郭荣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挥。像作别,像释然。
下一瞬,他调转马头,单人独骑,头也不回地走向茫茫白雾深处,身影一点点被雾气吞没,最终彻底消散无踪。
“陛下!”
赵匡胤心口猛地一窒,豁然惊醒。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里层寝衣,心口剧烈起伏,胸腔里满满的空落与惶然,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闭着眼,缓缓调匀急促的呼吸。殿内月色清冷,静谧无声,周遭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他下意识侧过身,习惯性抬手。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空荡。榻上余温散尽,空空如也。
梦里残存的惶恐骤然被无限放大,密密麻麻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师孟不见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哪怕他早已将她牢牢留在深宫,哪怕她为故国隐忍蛰伏,哪怕二人之间已有幼女,有了斩不断的牵扯,他一直笃定,这层层桎梏足以将她困在自己身边。可这空荡冰冷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笃定。
赵匡胤来不及细思,猛地翻身下床,赤足大步朝外走去, “来人!来人!”
恰在此时,殿外书房方向,一抹柔和烛影缓缓行来。再看时,发现是师孟。
她手中捧着一盏鎏金烛台,跳动的烛火映着她素净的眉眼,温柔又安宁。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肩头,不施粉黛的脸庞莹白如玉,如同不染尘埃的月宫之人。
许是听见赵匡胤急促的呼喊,她步履微匆,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陛下,你怎么了?”
看清她真切立在眼前的刹那,赵匡胤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他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触到那真实温热的触感,他紧绷僵硬的身躯,才骤然彻底松弛下来,胸腔的沉郁一扫而空。
师孟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举动惊得一顿,手中烛火微微晃动,光影在二人脸上明明灭灭。她轻声追问:“陛下,可是梦魇惊着了?”
赵匡胤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失态,乱了心神。
他稍稍收敛情绪,悄悄松开几分紧握的力道,低声掩饰:“无事,只是唤你一声。你方才去往何处了?”
师孟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柔和弧度,“白日寿宴之上,陛下说我早已私下备了贺礼。君无戏言,我自然要将这份心意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