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赵匡胤眼底暖意渐生,语气柔和下来:“哦?那朕倒是好生期待,看看是何等心意。”
??师孟轻轻反手虚虚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稳着烛台,缓步引着他走入侧殿书房。
??书房内灯火昏黄温润,光影静谧。桌案上铺着一张平整舒展的宣纸,纸面落着一幅细笔勾勒的图样,线条工整细腻,纹路繁复规整,一丝不苟。
??赵匡胤俯身细细端详,才看清画的是一柄玉斧。斧冠、钺身、端饰层次分明,比例端庄大气,钺心位置细细描摹着古朴的神人兽面纹,肃穆端严,自带威仪。
??师孟立在他身侧,持烛的手稳而轻,轻声缓缓解释, “杭州西北有一处山谷,名叫神仙坡,当地百姓都说那是上古仙人居所,坡间常能拾得古旧玉件、石器与陶片。”
??“有一次,我跟胡君……”
师孟骤然停住,然后又说道,“从前我曾去往那里游玩,机缘巧合拾得一块古玉。后来拿与李清澄道长辨识,她告知我那是古玉钺,玉斧从不是寻常玩物,自古便是权柄与安稳的象征,能镇祸纳福,护佑平安。”
??她指尖轻轻虚拂过纸面繁复纹路,“那块古玉我留在吴越旧宫,未曾带来。我凭着旧时记忆绘下图样,打算寻一方上好暖玉,让匠人精工细作,雕琢成一柄完整玉斧,送予陛下贺寿。”
??赵匡胤微微摇头,语气温沉:“我素来不喜奢靡器物,不必这般费心劳碌。”
??师孟转头望他,眼眸清亮温柔,“陛下,我儿时极爱那柄玉钺,常年带在身侧,如今我为陛下雕琢一柄大玉斧,一雌一雄,恰好成对,岁岁相伴。”
??她微微仰头,目光澄澈灼灼,直直望入他眼底:“陛下,可要?”
??赵匡胤心头温热蔓延, “自然要。”
??师孟唇角笑意愈发柔和, “民间向来有俗,一福压百祸。‘斧’与‘福’谐音,世人常以玉斧纳福镇煞,祈愿岁岁安稳、百事顺遂。我送陛下玉斧,一愿陛下岁岁平安,基业稳固;二愿此柄玉斧镇尽风波,护陛下无灾无祸;三愿陛下手握权柄,常念万民,为天下百姓谋一世福祉。”
??赵匡胤静静望着眼前温柔似水的女子,心头滚烫翻涌,一时竟无言,万般心绪皆沉在心底。
??二人默默相视片刻,而后并肩缓步,一同折回寝殿。
??重归床榻,暖意融融。枕边人安稳相伴,方才梦里的空寂惶然尽数消散,殿内只剩静谧温柔。
??师孟见他毫无睡意,轻声开口:“陛下夜半惊梦,可是魇着了,做了噩梦?”
??赵匡胤闭上双眼,气息轻缓,低声应道:“嗯,梦见旧时战场,厮杀漫天,血染黄沙。”
??半生戎马,尸山血海,是他登顶九五的根基,亦是他藏于心底、岁岁难消的梦魇。
??师孟缓的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他硬朗的眉眼,声音漫在微凉夜色里:“陛下踏平乱世,一统山河,只为万民安居、天下安宁。世人皆颂陛下威严圣明,唯有我知陛下一路走来,万般辛苦。”
??语罢,她微微抬手,轻轻虚遮住他的双眼,然后缓缓落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
??黑暗里,赵匡胤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浅淡戏谑:“你这是哄孩童入眠?”
??师孟应声坦然,温柔依旧:“是。”
??她轻声补道:“陛下不在身侧的夜里,我常常将公主抱在榻上,这般轻轻拍着哄她安睡。今夜,我也这般哄陛下一次。”
??她微微挪身,稳稳靠在他身侧,气息温柔绵长,字字安稳:“陛下安心睡,我守着您,今夜无梦无扰。”
??赵匡胤心头暖意轰然漫开,默然转过身,脊背轻轻靠向她。
??身后是她温柔的触碰与安稳的陪伴,身前是满室柔和月色。他紧闭着眼,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温热水光,亮亮浅浅,默默浸湿了眼尾。
自千秋寿宴落幕,王皇后便终日心绪郁结,眉眼沉沉,懒理六宫庶务,连日卧榻静养。
这一日,宫外递入一道探望折子,是王皇后生母叶氏入宫探女。
天光浅淡,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暖意稀薄,衬得整座中宫愈发清冷肃穆。王皇后勉强起身,倚坐在暖阁软榻上,神色倦怠苍白。
叶氏一身规整命妇服饰,入殿行过大礼,待宫人尽数躬身退下,殿中只剩母女二人,她脸上的端庄分寸瞬间卸下。
她快步走到软榻边落座,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王皇后平坦的小腹上,语气藏不住苛责与急迫:“娘娘,近日身子可好些了?腹中可有动静?”
一语触及痛处,王皇后眼底瞬间蒙上一层疲惫晦暗。这些年来,她数次怀胎,数次落空,身子早已反复亏空,根基虚浮。
她轻轻抬手抚过小腹,指尖微凉,语气平淡倦怠:“女儿身子虚寒,根基本就薄弱,经年反复损耗,便是有孩儿缘分,也终究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