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参见殿下。”
屠万钧一板一眼地行礼。
县丞姓黄,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怕赵望和怪罪,连忙说道:“方才有一个案子在开审,所以没能去迎接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屠万钧脸上倒没见丝毫心虚。
屠万钧是明国人,原先并不是樊城的县令,而是桂城的县丞,是郸州拿下来之后,由赵蔚举荐过来的。
赵蔚当时的评语是:守正不移,铁骨铮铮,于牧民之事恳恳勤勤,然木讷寡言,不善逢迎。
所以对于他光顾着审案子没有去迎接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事,赵望和并不意外。
赵望和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饶有兴趣地问:“屠大人审的是什么案子?”
原来,去岁均田制推行时,樊城下辖的青石村将二十亩荒地和一片靠近溪流的水田一并归入公田,分给了村里四户无地农户。
但分地时出了纰漏。
那二十亩旱地与五亩水田紧挨着,村正在登记时只笼统地写了"青石村西田二十五亩",没有注明旱地和水田各自的分界,也没有明确分配比例。
分地之初,大家见有田可种,都是满心欢喜,没有计较。今年入夏后少雨,溪流干了一半,水田也旱了大半。原本该得水田的那户人家发现自己的田里收成大减,而隔壁旱地里的庄稼反而因为离溪流更近、抢水方便而长势不错,便心生不满,认为村正当初分配不公,要求重新丈量、重新分配。
两户人家当场闹了起来,从田间一直闹到了村正家,又从村正家闹到了县衙。
“下官昨日传了村正和当时分地的其余两户来问话。”屠万钧话音不疾不徐,“村正承认,当时登记确实仓促,只写了'青石村西田二十五亩',未区分旱地与水田,也未注明四至边界。而其余两户则表示,当初分地时村正口头说过大致范围,但并未立下字据。”
争田的两名农户知晓有大人物来了,还未敢离去,缩在墙角处。
赵望和看了一眼墙角那两名农户,一个是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此刻低着头不敢出声;另一个则是个瘦小的老汉,裤腿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巴。
赵望和问:“屠大人,这个案子你是怎么判的?”
屠万钧答道:“下官将青石村西那二十五亩田重新做了划分。旱地与水田各自登记造册,立碑为界。原先分到旱地的那户人家,今夏确实多引了溪水灌溉,但并非故意侵扰,只是水田干涸、水源就近,情有可原。下官判其今年补交两石粮给水田那户作为补偿。”
“但水旱之分确切存在,秋种在即,只能两家各让一步,试行轮流引水。”
在屠万钧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赵望和就若有所思。
屠万钧领着他们进了府衙后边的书房,分主次坐下,屠万钧便不顾黄县丞不赞同的神色直接开口说道:“此次的地界之争,下官认为,其一,田地类别恐要逐一登记,而不是单一以上中下等良田区分;其二,田间需立界碑,仅凭口头约定,时日一长记忆模糊便生争执;其三……”
屠万钧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耿直地开口,“像青石村这般旱地水田混淆的不在少数,时间短可能各方的冲突尚能控制,但时间一长,恐怕纠纷会加重。”
赵望和听罢点了点头,“屠大人言之有理,照屠大人而言,又该如何做?”
黄县丞听不出赵望和声音里的喜怒,只觉自己双腿有点发软,但又知道自家县令的性子,话都说出口了,怎么可能只说一半?
果然,屠万钧没有丝毫犹豫,“重新核查分地簿册,将每一块田地的类别、水源状况、四至边界逐一标注清楚,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笼统造册。另外,靠近水源的田地和远离水源的旱地,在分配时也要搭配着来,不能让一户得了旱地就活该绝收。”
这可以是屠万钧所在的樊城之事,也可以是三洲之事。
赵望和缓慢把玩着手中的玉蝉,思索片刻后,问道:“若是开渠引流,是否可行?”
屠万钧显然也是想过这个可能的,“旱地在溪流东侧,直线距离约二里,中间隔着一道土坡。不算远,但地势高过溪面,引水需要先筑拦水坝抬高水位,再挖渠绕过土坡才能引入旱地。”
屠万钧起身从自己的案桌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张他自己手画的舆图来,显然就是那青石村的地势图,他摊开在赵望和跟前,指着图纸说道:“但是,挖渠要穿过这一片碎石带,下官实地丈量过,碎石带下全是坚硬的岩层,凭人力挖掘,费时费力且容易塌方。”
赵望和顺着他指的位置看着地势图,“是劳动力不足?还是没钱?”
毕竟屠万钧都做到了这个地步,说他没有想开渠,那是不可能的,但想而不行动,自然就是有困难了。
屠万钧也没想到赵望和说话如此直爽,三洲归属明国之时,他跟上头说什么都容易被糊弄绕圈子,而赵望和身为昭王却意外亲和。
“都有。”
“就算是强征民夫挖渠,但也要用黏土和碎石,硬岩区靠人力凿开,一锤一锤地敲,光是铁钎和锤头就要损耗不少,少说也要一百五十两。而为了让村民赶上播种,县衙之前借出了大量的粮种、耕牛以及农具,县衙如今别说百两了,连十两都没有。”
黄县丞在一旁听得屠万钧这话只觉得心惊胆颤,恨不得上前去捂住他的嘴巴。
赵望和也不意外,改制初期,哪有不穷的。
但问题还是要解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