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月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迅速挂起温顺的笑容:“殿下说笑了,奴婢的手粗糙得很,比不得宫里那些精养着的姐姐们……”
“本宫是说,”萧望舒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的手很稳。”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江临月所在的方向,唇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刚才为本宫更衣,系带、理袖、整襟,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拖沓。这不像第一次伺候人更衣的手。”
江临月心头一凛。
她确实不是第一次伺候人更衣——前世在尚宫局,她虽不做这些,但看也看惯了。刚才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熟练。
她以为萧望舒看不见,便放松了警惕。
却忘了,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七年的人,其他感官会敏锐到什么程度。
“奴婢……在家时常帮母亲做些针线活。”江临月垂下眼,声音放得更柔,“母亲眼睛不好,穿针引线都得奴婢来,久了,手便练得稳些。”
这是真话,也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军户之女,家境贫寒,做些手工贴补家用,再正常不过。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
晨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原来如此。”她轻轻说了一句,不再追问。
江临月暗暗松了口气,继续为她整理衣襟。常服的系带在右侧,她绕到萧望舒身前,低头系带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掠过那道疤痕。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
疤痕的颜色比周围肌肤略浅,是陈年旧伤愈合后的样子。但形状……太整齐了。箭伤通常会有不规则的撕裂,可这道疤的边缘却异常平滑,像是被极锋利的刃器划开,又或是……
被刻意处理过。
江临月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萧望舒问。
“没、没什么。”江临月迅速系好系带,退后一步,“奴婢只是觉得,殿下这件衣裳的料子虽旧,却浆洗得极好,针脚也细密。”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道疤,那道箭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岁的盲眼公主,在深宫之中,被谁射了一箭?又是谁,为她处理了伤口,让疤痕愈合得如此……规整?
还有萧望舒刚才那句话——“你的手很稳”。
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还是……某种试探?
江临月抬起头,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萧望舒。
月白的常服衬得她肤色更苍白,却也更显沉静。她闭着眼,面朝窗户,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可江临月知道,这尊玉像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那道疤是秘密。
深夜读盲文书是秘密。
能在黑暗中自如行走也是秘密。
而她,江临月,现在正站在这些秘密的边缘,只需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触碰到某个惊人的真相。
也可能……触碰到某个致命的危险。
“江典记。”萧望舒忽然又开口。
江临月回神:“奴婢在。”
“从今日起,你便在静月轩当差了。”萧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里规矩少,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缓缓道:“静月轩的事,出了这个门,便不要再提。无论是好是坏,是苦是甜,都只在这里。”
江临月心头一震。
这话,听着是寻常的叮嘱,可落在她耳中,却像某种警告。
是在警告她不要外传静月轩的窘迫?还是在警告她……不要探究太多?
“奴婢明白。”江临月垂首,“奴婢既来了静月轩,便是静月轩的人。这里的事,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句。”
她说得诚恳,心中却雪亮。
这位七公主,果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在保护什么?又在隐藏什么?
萧望舒似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梳妆台走去,脚步平稳,准确避开了地上的一个小杌子——那杌子江临月刚才挪过位置,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萧望舒却“记得”。
“为本宫梳头吧。”萧望舒在梳妆台前坐下。
江临月应声上前,拿起梳子。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闭目端坐,一个垂首梳发。晨光斜斜照进来,将她们笼在同一片光晕里,像一幅静谧的画。
可江临月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汹涌。
她轻轻梳开萧望舒的长发。发丝很黑,很软,像上好的绸缎,在指间流淌。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梳理着某个复杂的谜团。
那道疤。
那本书。
那些秘密。
还有……这个藏在深宫里的、谜一样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