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子一下,一下,滑过长发。
江临月看着铜镜中萧望舒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自己在冷宫里濒死时,眼前浮现的画面——
水中的少女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寂如深渊。
现在她明白了,那空寂不是绝望,是深埋的秘密,是蛰伏的力量,是……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而她江临月,这一世,要做那个让种子破土的人。
不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看清这深渊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光。
梳子停在发梢。
江临月放下梳子,轻声道:“殿下,梳好了。”
萧望舒“望”向镜子的方向——虽然闭着眼,却精准地对着镜面。她抬起手,摸了摸梳好的发髻,唇角似乎弯了弯。
“很好。”
她说。
然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晨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单薄,却又莫名的……坚韧。
江临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世的路,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更加……值得。
她收拾好梳妆台,端起铜盆,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外,秋阳正好。
而静月轩的秘密,才刚刚揭开第一层。
……
在静月轩的第三日,江临月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像前世在尚宫局核查账目那样,系统、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的观察。
晨起伺候萧望舒梳洗后,她以熟悉环境为由,向张嬷嬷要了扫帚和抹布,从正房开始,一寸寸打扫整个静月轩。
张嬷嬷起初不让:“江姑娘是来伺候殿下的,这些粗活让春桃做便是……”
江临月却坚持:“嬷嬷,我既来了静月轩,便是这里的人。殿下身边事少,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洒扫,也好熟悉熟悉院子。”
她说得诚恳,张嬷嬷拗不过,只得应了。
于是,秋阳初升的晨光里,江临月拿着扫帚,从正房檐下开始,慢慢扫过庭院的每一块青石板。
扫地是个极好的借口。
可以名正言顺地走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可以弯腰查看地面的痕迹,可以抬头观察树木的分布,还可以……在不经意间,测试某些猜想。
第一个发现,来自庭院的树木布局。
静月轩不大,院子里统共八棵树——四棵枯了的老槐树在东南西北四角,两株梅树在西墙边,一株桂树在东墙角,还有一株江临月叫不出名字的矮树,生在正房窗下。
乍看之下,杂乱无章。
可当江临月扫到院子中央,直起腰环顾四周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八棵树的分布……不对劲。
四棵老槐树看似随意,却恰好占据了院子的四个死角,从任何一棵槐树的位置,都能清晰看到其他三棵,以及它们之间的空地。如果有人潜入院子,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来,都至少会被两棵槐树“看见”。
而那两株梅树,生在西墙边,枝干虬结交错,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西墙完全遮挡。从院外看进来,根本看不见墙根下的情况。
东墙角的桂树更妙——它生得高大,树冠茂密,恰好挡住了从东边宫道看过来的视线。而正房窗下那株矮树,则像一道屏风,将窗内的情景遮得严严实实。
这哪里是随意种植?
这分明是……某种简易的防御阵法。
江临月前世为三公主布置过不少秘密会面的地点,对这类障眼法、监视点再熟悉不过。静月轩的树木布局,看似自然,实则处处透着精心的设计——易守难攻,便于观察,又能在必要时隐匿行迹。
一个被遗忘的公主,一个只有三个残缺宫人的偏僻宫苑,需要这样的布局吗?
江临月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紧。
……
第二个发现,来自萧望舒的“散步”。
每日午后,萧望舒都会在院子里走一走。她不让人搀扶,独自一人,闭着眼,沿着固定的路线慢慢走。
路线很简单:从正房门出发,沿着青石小径往西,走到西墙根,然后折向北,沿着北墙走到东墙角,再折回正房。
一圈,两圈,三圈。
像某种仪式,雷打不动。
江临月起初只当这是盲人熟悉环境的方式,可观察了两日后,她发现了异常——
每到西墙第三棵桂花树下,萧望舒都会停下脚步。
不是偶然停步,而是必然的、刻意的停留。她会站上片刻,有时伸手摸一摸树干,有时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又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