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月不再多说，解开米袋的草绳。

米粒倒进米缸时，那股甜腻的气息更明显了。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米粒颜色正常，没有发霉，也没有虫蛀，乍一看就是普通的陈米。

可她不信。

前世在尚宫局，她为三公主处理过太多“脏事”，其中就包括用各种手段清除碍眼的人。下毒是最常见的手段，而慢性毒药，又是其中最隐蔽、最不易察觉的一种。

她伸手进米缸，抓了一把米，摊在掌心。

米粒干燥，颗粒分明，看不出异常。

江临月转身，从怀里摸出那支素银簪子——这是她进宫时母亲给的，说是能试毒，她一直带在身上。簪尖轻轻刺入米粒，停留片刻，拔出来时，银白的簪身依旧银白，没有变色。

不是砒霜之类的剧毒。

那会是什么？

江临月将米放回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又抓了一小撮米放进去。米粒沉入水底，水面平静如常。

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久到张嬷嬷都忍不住问：“江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江临月回过神，微笑，“奴婢看看米有没有沙子。”

她说着，将那瓢水倒掉，又舀了一瓢滚烫的开水——是灶上一直温着的，准备用来熬粥的。滚水注入碗中，米粒在其中上下翻滚。

然后，江临月看见了。

在水面渐渐平静的那一刻，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油星，从米粒中浮起，在水面聚成细细的一圈，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光泽。

是“梦昙散”。

江临月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不会认错。前世三公主曾用这种毒除掉过一个碍事的嫔妃——那嫔妃连续服毒三个月后，在一个深夜突发心悸而死，太医诊断为“心疾突发”，无人起疑。

“梦昙散”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极难察觉。它唯一的破绽，就是遇热后会析出极细微的药油，浮于水面。可谁会在做饭时，特意用滚水冲泡生米观察？

下毒的人，算准了静月轩没有懂药理的人。

算准了张嬷嬷老眼昏花，春桃呆傻，福顺愚钝。

也算准了……七公主眼盲，无法亲自检查。

江临月缓缓放下水瓢，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谁？

内务府的李有福？还是……他背后的人？

三公主吗？还是其他想要七公主性命的人？

“江姑娘？”张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嬷嬷，这米……确实不太新鲜。奴婢瞧着，像是受了潮，熬粥怕会影响口感。”

“那怎么办？”张嬷嬷愁道，“就这么点儿米，若再扔了，咱们接下来几天吃什么？”

“奴婢这儿还有些月例银子。”江临月从袖中掏出个小钱袋——里头是她当典记时攒下的最后一点积蓄，“一会儿奴婢去趟御膳房，找相熟的公公买些好米。这袋米……先收起来吧，等天晴了晒晒，或许还能用。”

她说得自然，张嬷嬷不疑有他，只连声道：“这怎么行！怎么能用姑娘的银子……”

“嬷嬷别客气。”江临月将钱袋塞回袖中，“奴婢既来了静月轩，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着，将那袋有毒的米重新系好，提到厨房最角落的柜子里放好。柜门关上的瞬间，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这袋米，她不会扔。

她要留着。

留作证据。

留作……将来反击的武器。

午后雨歇，江临月真的去了趟御膳房。

她用半钱银子，从一个相熟的采办太监那里，买了一小袋上好的新米，又添了几个鸡蛋，一小包红枣。回来时，还特意绕路去太医院附近，采了几株野生的百合——说是采，实则是她前世就知道那里长着些药草，这个时节正好有百合。

回到静月轩，她亲自下厨熬粥。

新米淘洗干净，加足量的水，文火慢熬。待米粒开花，粥汤浓稠时，撒入洗净的百合瓣，再打入两个鸡蛋，搅成细碎的蛋花。

粥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带着百合特有的清甜。

晚膳时，江临月将粥端到正房。

萧望舒坐在桌边，闭着眼，面前只摆着一碗粥，一碟腌菜。张嬷嬷本要伺候她用膳，江临月却道：“嬷嬷去歇着吧，奴婢来。”

张嬷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静坐着的七公主，终于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两人。

江临月盛好粥，放在萧望舒手边，轻声道：“殿下，用膳了。”

萧望舒伸出手，准确无误地端起碗，拿起调羹。

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细细品味。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睫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

江临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能看见萧望舒瘦削的手腕，能看见她吞咽时脖颈微微的起伏，能看见她苍白的唇瓣被粥汤润湿，泛起一点淡淡的水光。

也能看见……那道藏在衣领下的疤痕。

她在等。

等萧望舒的反应。

一勺，两勺，三勺。

萧望舒忽然停下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