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车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天空,被一座塔吸引住目光,因为它和陈书华工作酒店旁边那座山上的塔太像了。
白止予没去过什么地方,十七年,所处的小城市只探索了四分之一,他懒,白彧又怕麻烦,假期基本在乡下度过,往返接近两个小时的路程,数不清多少遍。
九岁,白止予大病一场,高烧不退,白与视若无睹,白睿朋在沿海地区打工,根本没法赶回来,便打电话给正和白与闹离婚的陈书华。
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白彧请假照顾他,白止予没敢告诉爷爷奶奶,恍惚间听见抽泣声。
这个声音占据昏沉脑袋,眼皮在打架,可喉口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他没忍住,吐了一路,脸上逐渐没血色。
他蜷缩在长椅上,用力嗅中药味,随着时间愈加浓郁而深沉,令人陶醉。
再次睁眼已经在医院,入目一片苍白,视线往左挪了些,陈书华双眼红肿,布满血丝,泪水悬挂于眼尾,在冷白灯光下折射出淡淡光芒。
后来才知道,不是中药味好闻,他忽然呼吸困难,差点丢了命。
那是白止予第一次到其他省,转危为安后马不停蹄回家了,除记忆外独留一个竹蜻蜓玩具,好似大梦一场。
每年学校组织研学白止予嘴上表示没兴趣,可失落总会纷至沓来,尤其坐在空荡荡的教室,他连电影也看不下去,趴在桌子上又睡不着,每次抬头旁边只有白彧。
白彧察觉到他不开心就会带他逃学,后门旁边因为要扩建有面矮墙,把砖块搬过来,翻出去相当容易。
六年级白止予鼓起勇气将那张红色回执递给白于,被痛骂一通,他彻底死了心,老师问为什么两百一十七块钱都不愿意出,他也想问为什么。
钱秦毅锐垫付了,只为让白止予陪他。
那是他第二次到其他市区,一天时间,几乎全花在爬山上,回来后没来得及做饭,罚跪了两个小时,但他不后悔。
这次一见到山,他心凉了半截,好在吴晨只是笑了下,“让你们自由活动,开不开心,从售票处进去后一切等通知。”
白止予连连点头,没等她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快热死了。
明明开学比其他学校晚,现在正九月中旬,太阳却依旧热情似火,校服厚,完全不透风,像移动桑拿房。
他坐到树下,长舒一口气,打算一直等到秦文谕来。
“要不要买一条红布。”
白止予寻声音扭头,一个阿姨举起手中十几条红布:“五块钱一条,把自己和女朋友名字写上去,长长久久嘛。”
他摇头,一点一点挪动。
坐在旁边的白彧站起来,掏出手机,“给我一条吧。”他扫完码,抽出最长那条布,接过马克笔蹲下。
没有任何思考,他神情专注,眼见快要写好,白止予急忙凑过去。
是他们两的名字,中间一个不对称的爱心。
心里某处被触动一下,白止予低笑着念出下面那行小字:“愿白头偕老?”
白彧点头,目光在每一个枝头停顿一次,似乎在找合适位置:“不管是亲人还是爱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知道你怕一个人。”
白止予皱起的眉头舒展开,眼波流转,抿唇低下头,项链闯进视线,与那条红布一同随风轻摇,“定情信物”这四个字在脑海回荡。
风带动布条从白彧手中游出,字迹逐渐模糊,白止予假装揉眼睛,上前一拳打在他后背。
黄井刚买完冰淇淋,看到这一幕停下脚步,只觉得背隐隐作痛。
白止予骂了一句,小声嘟囔,“太自以为是了。”
刚坐回去,手机收到好友申请,他点开对方朋友圈,往下划了一下,看见一个自拍照,是秦毅锐。
背景八成是酒吧,他被一群人簇拥,嘴里叼着烟,比耶那只手戴满手饰,露出的腹肌上纹了许多东西,锁骨中间三个字无比清晰。
白止予脸上含着诧异,放大又看了一遍,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他艰难蠕动嘴唇:“这妈的什么操作。”
既然迟早会遇见,他没啥可怕的了,同意后只几秒钟,视频电话打过来。
他挂掉,打字。
16:干什么?
对面发来一条语音,白止予迟疑地看向白彧,见对方点头才播放。
叛逃:“你终于同意我好友申请了,为什么要拉黑我,我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现在去找你,与儿,我好想你,你转来我学校好不好,我有钱,你不要和白彧在一起,我听胖子说你们谈恋爱了?肯定是假的吧,他能给你什么,我可以给你好多钱,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沉默蔓延开,这一超长输出让白止予脑海一片空白,做不成任何反应。
白彧脸阴沉地能滴下水来,按住语音输入键,声音森冷:“秦毅锐,你再骚扰与儿我让你断条腿。”
白止予瞪了他一眼,侧过身体,乘胜追击道:“你最好到精神病院看看,多吃点氯氮平和氟哌啶醇,我不想跟你玩无聊的病娇游戏,烦不烦,我不喜欢你。”
又是一通视频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正犹豫要不要接听,手机被人夺去。
秦勉唇角勾起浅浅弧度,语调端得散漫:“秦毅锐,你爸爸确实有能力,可我们公司不缺人才,他马上快升职了,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很伤脑筋。”
黄井闻声赶来,没管那么多,张口狂飙脏话:“你别逼我动手,妈的,真给多你脸了,上次打断你一根骨头你是完全不长记性。”
秦毅锐没说话,脸色差到极点,隐隐就要发火,忽然诡异笑起来,挂断电话。
白止予没管,攥住黄井领口,怒火一下冲到天灵盖,声音提高几分:“一根骨头?你什么时候打的。”
初中打架,最狠的就是黄井,犯大错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没有人管他,父母常年在外,觉得亏欠便用钱弥补,这才惯出蛮横无理的性格。
白止予尽力克制火气,没想过黄井会为了自己打断别人骨头。
黄井举手投降:“又没断腿骨断肋骨啥的,不小心把他中指折断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去年回来过一次,没来得及找你被我逮到了,他一直挣扎,我没收住力,这才……我真是不小心的。”
他越说越激动,反抓住白止予衣领:“妈的,他当我面说要上……草,我不打他就是废物一个,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多重要吗,他敢那么说你,我不干死他就不错了。”
白止予泄力,双手垂在身侧,有一瞬间失神,整个人僵住,随后眼里的震惊猛然泄露出来。
他认识黄井三年,对方总是一副对一切无所谓的态度,有时甚至说一个人更快乐,他和白彧打搅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多重要吗”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话,从黄井口中吐出含金量非常之高。
黄井语调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连连摆手:“不,不是表白的意思!白彧你在我心里也重要!”
白彧安静听着,肩膀微颤,笑道:“肉麻。”
看着两人小学生般的打架方式,白止予忍不住笑起来,胸膛也随之起伏。
如太阳般灿烂的少年,每一声笑都在歌唱青春,如同清新的薄荷和苦涩的柠檬香,在时间长河中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