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这会儿不乐意了,靠在车壁上沉沉吐息,他已经不想再提周知燕的名字了,说多了嫌累,也显得自己多么舍不得一样,可他没有舍不得的立场。
而且人家根本就不想留下来,挽留有什么用呢,那便让她走。
他就这么坐在马车上,忽然热了眼眶。
儿时娘亲喜欢听戏,会等着唱戏的那一天去赶集,进不去场子,只能远远望着戏台听些咿咿呀呀的声音,但她回家说起时绘声绘色,说是柳郎与心爱的女子三度分离,三度相遇,最后一次生离死别。
他还想呢,上天给了他三次机会他都不珍惜,那是个什么蠢玩意儿,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更蠢,好像爱上了一个骗子,舔着脸去给人家数钱,求人家不要把自己给卖了。
人感伤上了。
忽觉人生空洞毫无意义,名利,情义,成败,转眼成空。
元楹楣见他都忧郁了,这人分明只想将自己赶走现在又来装可怜,这死出,讨人厌极了。
算了,她就当流的血是台阶,顺杆爬,那下车去找周大夫讨了药,又折返回来给他上药。
两人都没有再嘴贱,一个默默上药,一个默默盯着对方上药的手指。路途颠簸时,她的指关节总会不经意触到肌肤,有时冰凉有时温热,靠近腿根的地方极其敏感,阵阵战栗裹挟着痒意,着实让人呼吸一窒。
他的肌肤很享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可是呢,理智告诉他,那很残忍,终有一天他们会你死我亡。
从那天起,白佑霖不骑马了,说是受了伤,天天在马车上躺着,又不跟元楹楣说话,元楹楣问一句,他答一句,元楹楣很是窝火。
她也瞧出来了,这人原本是个坐不住的人,可他也不想自己跟周知燕待一处,于是在这里严防死守,给她找不痛快,怎么那么坏心眼儿呢?
元楹楣没忍住朝他发脾气,“你坐不住你就出去,天天在这马车里待得生疮,别恶心我!”
白佑霖真待不住,他躺在马车里是伸不直的,马车的坐凳一边宽一边窄,宽的那方元楹楣睡着刚刚好,窄的那方用来坐人,他的体块躺不下去,中间的小几可以放平,但白日要搁脚,不可能完全放平,累得人腰酸背痛,浑身生锈一般。
元楹楣这么一骂,他又找着借口了,装作生气的出去溜达一圈,骑上他的胭脂虎撒了疯地跑,一个人跑了好远,跑了小半日人总算活过来了。
这两日刚下了雨,路上有些泥泞,忽然偶遇两辆马车车轱辘陷进泥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他连忙骑上马儿去找了两块板子和几块石头,垫在泥地里让胭脂虎将马车给拖了出来。那马车是大户人家的,硬是塞了一点家乡的糖果和几两银子作为酬谢,白佑霖看他们也不缺钱便收下了。
又往前走一截,发现一家农户在砌房子,堆了会儿房子那家男人去挑泥沙了,他想起自己曾经糊墙时那期待的样子,没忍住动手帮忙,跟农妇可能聊,聊了泥沙的价钱,瓦片的材料,聊得不亦乐乎,最后还将拖车的银子给了人家。
干完这一天,神清气爽,又骑着胭脂虎回来了。
队伍在搭帐篷,元楹楣抓紧时间收拾洗漱,周知燕在不远处给她望风,白佑霖找来时,一遍瞧见她蹲在河边悄悄摸摸擦着自己的身子,另一边又瞧见周知燕那男人!
管他有没有看,是男人就不行,这绝不合乎情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发难,元楹楣刚好洗完往回走,真让周知燕躲过一劫。
但这事儿没完,白佑霖发现自己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盯着周知燕,且一看见他就心烦气躁,甚至,他还瞧见周知燕在剥糖纸!
巧了,那糖纸是今日帮人拉车时人家送的,从遥远的南方送来的特产,总共也没几颗,他放在马车的小几上整整齐齐,他自己都没舍得吃,怎么让这玩意儿吃上了?
一时间胸中的怒气排山倒海般袭来,狂乱又沉重,恨不得冲过去狠狠质问他凭什么敢吃这糖,气势汹汹朝前踏了两步,却被张栩拦在了中间。
白佑霖是个极其好懂的人,张栩早已看透一切,好笑地劝他,“弄他没用。”
“谁说我要弄他了?我是和他讲道理。”
“怎的?不敢面对那妖女,只敢欺负小的?”张栩一句话就给他的蛮横噎回去了。
想想元楹楣会对他多失望,白佑霖真的被这话击退了。
这事情难就难在,白佑霖不敢与她再交心,不愿在她面前释放一点真实的自己,于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满从四面八方溢出来,自然迁怒到了别人。
白佑霖心里装满了愤懑,爬上马车时,元楹楣已经睡了。
他数了数桌上的糖,少了两颗,但愿她只给了周知燕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
坐在她身边,借着缝隙里透出的一缕月光,白佑霖看清了她的脸,不得不说,富贵养人,在梁京的这段日子皮肤好了很多,水灵得像是能捏出水来。
他没忍住抬手,轻轻描摹过她的眉眼,鼻尖,触及嘴唇时,她忽然开口说了话,吓得白佑霖一激灵。
白佑霖试探一番,才发现她在呓语,即便如此,那话的内容还是让他脊背发寒,瞳孔缩紧。
她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