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暝的呼吸倏然一窒,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这短短一行字,竟让她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文字传达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几近让她不忍卒读。
“怎么会这么突然……”萧迢也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慕容暝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向后翻阅。
自那页之后,日记的内容逐渐变得离乱纷杂,他的字迹也不如之前那般清晰工整,字句散乱无序地堆叠在纸上,印证着日记主人趋于狂乱、日渐崩溃的精神。
“如果那晚我没有因为大雨在山中停留。”
“都是我的错。”
“没有如果。”
从这些逐渐癫狂的语句之中,慕容暝逐渐理清了猎户妻女死亡的来龙去脉。
那夜大雨,猎户因为担心山洪爆发而留宿在洞中过夜,留下妻女二人独守家中。几个流窜至此的贼匪途径猎户家中,窥见屋内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女二人,瞧这泼天的大雨,雷雨声足以盖过任何罪恶的声息,雨水会连夜冲刷掉一切罪证。
邪念乍起。
待翌日雨停,猎户匆匆赶回家中,等着他的,却是妻女遍体鳞伤、死不瞑目的尸首。一个虽不富裕却幸福美满的小家庭,一夜倾塌。
他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疯?
透过那支离破碎的文字,慕容暝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猎户的滔天恨意。她静默地将日记从眼前放低了些许,让自己的视线从文字中暂时解脱出来,稍得片刻喘息。
萧迢心中亦是悲戚,他双拳紧攥,愤愤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他们明明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地活着,却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慕容暝道:“这世道从来就半分都由不得人。”
再往后,那日记中的内容陡然生变,不再记述日记主人日常生活的只字片语,而是变成了一本用刑记录。其中详细记载着每个被带到这件屋子的人的年岁、性别,以及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种种酷刑,无比细致地描述了他们受刑时的痛苦表现及程度。
他的笔迹又恢复了原先的端正工整,写下的内容却是如此残暴恣睢,令人发指。
看到这,日记中那位猎户的身份昭然若揭,慕容暝道:“这是贺迦的日记,自他妻女离世之后,他便加入了剜心教,做着这些残暴不仁的勾当。”
萧迢自然也看出来了,可他更加觉得匪夷所思,浑然不解:“可是,贺迦他到底为什么要折磨这些无辜的人啊?他的妻女被贼匪害死,可他如今的行径,和那些加害他妻女的贼匪又有什么分别!”
慕容暝道:“你还记得么,唤云说他是个真正的疯子,疯子的想法,寻常人是无法揣度的。”
她继续翻着日记,果然发现了有关贺迦心中所思所想的隐秘之语。
“我一定会找到世上最痛苦的死法,加诸己身。如此,我便可以向阿芙和团儿赎罪,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愿她们宽恕我。”
萧迢瞠目结舌:“所以……贺迦是为了找到最痛苦的死法杀死自己,向他的妻女赎罪,这才抓来这么多无辜的人来当他的试验品?”
“应当是了。”慕容暝同样觉得这个理由简直不可理喻,“正因如此,那日贺迦在听到唤云形容灭魂煞的死状之后才会是那般反应,因为他是真的发自内心感到高兴,以为多年以来的夙愿终于得偿了。”
来龙去脉皆已理清,她将这本形同罪证的日记缓缓合上,收入怀中。
却听一旁的萧迢突然沉声咒骂道:“贺迦这个混蛋,真是丧尽天良,死有余辜!”声线冷似寒冰凝结,尽是愤恨。
萧迢一向温和有礼,极少有如此疾言厉色地唾骂某人的时候,慕容暝转头望去,只见他半蹲在地,而他的面前,正躺着两具紧紧拥在一处的尸身。
其中一具是位女子,她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钗环堕地,沾染血液发丝绺绺干涸凝结,面色是死气沉沉的青灰枯败。而她的双臂间拥着另一具尸身,明显比其他尸体更为矮小……竟是一个孩子。
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稚幼的脸上还维持着死前惊恐的神情,一双眼睛仍旧直勾勾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母亲,眼底却早已不复生机流转的光华。
这是一对母子。
而这对母子身躯之上,在同一位置,赫然是两个形状大小相同的血洞,由背后贯穿至前胸,他们便是在这样紧紧相拥的情形下,被人一击贯穿,当场毙命。尸僵令这位母亲仍旧维持着生前保护孩子的动作,不舍不离。
那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再次漫上慕容暝心头,她俯下身,不顾尸身上的血污,伸手合上了孩子空洞无神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