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迦没有给慕容暝喘息的余地,再次挥舞着死路袭来。
慕容暝知晓了死路的玄机所在,对招间更加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每一个动作都会牵动腰间的伤口,她精神紧绷,强自忍耐着。
贺迦的攻势实在无懈可击,她必须创造出一个契机,趁虚而入。
她转念想起藏于身上的日记,缓缓问道:“你说,阿芙和团儿在天有灵,她们能否看到你此时此刻的模样呢?”
贺迦听见慕容暝念出这两个名字,登时如雷贯体,不敢置信地失声道:“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如何知道的并不重要。她们看着你戕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看着你变成如今这个面目可憎的疯子,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
“不,不会的……!”贺迦闻言,向来麻木不仁的面目竟浮现一丝惶然惊悸。
他心神动荡,失神的须臾间破绽陡现,慕容暝当机立断,举剑全力朝他左胸心口处刺去。
贺迦惊觉,迅速侧身闪避,慕容暝也没指望这一剑能真的刺进他的胸口,她真正所图,是要声东击西——她陡然调转剑锋,在贺迦侧身之时狠狠刺入了他的左肩,奋力一斩。
“啊!”
伴随着一声痛绝的惨叫,贺迦的整条左臂骨碌碌滚落在地,肩头断面处如血泉水涌,飞流直下。
“唔,呼……呼……”贺迦险些痛晕过去,面色因失血惨白如纸,他急促喘息着,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断掉的手臂,而是怒目直视着慕容暝,沉声质问:“你看过我的日记了?!”
“不光看过,我还带出来了呢。”慕容暝伸手取出日记,招摇似的在贺迦面前晃了晃,“写的真是感人肺腑,字字珠玑。”
贺迦双目通红,视线凝滞于她手中的日记上,恨声道:“果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贼,把它还给我!”
这本日记承载着贺迦与家人最后的联结,是他唯一可以凭吊往事的物件,对他的意义绝非寻常,甚至重逾性命。
或许是他坚不可摧的外壳之下唯一的弱点。
慕容暝将日记握在手中,一本册子的份量并不重,可她回想起里头记载的那些一家三口平淡温馨的日子,无端觉得册子沉甸甸坠于掌间。
这是阿芙和团儿存在过的证明,她不想毁去,但眼前的情形,容不得她优柔寡断。
“好啊,我这就还给你……接好了。”
她兀自下定决心,将册子陡然对半撕开,而后将手中书页一扬,纸页哗啦作响,洋洋洒洒,翻飞于空,飘然曳地,落于遍地的鲜血之上,字迹被乌红的血色浸染侵蚀,再也分辨不清。
“不要!”贺迦凄楚惶然,一声悲嚎,下意识朝那些纸页飞扑而去。
他左臂已断,右手握着死路,没法拾起地上掉落的纸页,他竟不管不顾,将死路随手扔在了地上,跪倒在血泊之中摸索起来。
他用仅存的右手将纸页片片拾起攥于手心,口中絮絮念着:“阿芙,团儿,你们在哪里啊……”
慕容暝望着他在血泊中无措的背影,如寒铁般冷硬的心蓦然一酸。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也是个失去妻女的父亲。
但他的可怜相较于可恨,只是九牛一毛,远远不足以抵消他的罪孽。
贺迦此刻手无寸铁,心神大乱,似是陷入了发癔症般恍惚不清的状态,眼中再无旁人,只有眼前那一张张染血的纸页。
慕容暝提剑上前,行至贺迦背后,剑锋在他跪着的双腿之上利落划过,挑断了他的脚筋。
贺迦痛呼一声,双腿支撑不住身子,猝然倒地。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勉力伸出右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够到飘落于身前不远处的一张纸页。
“够了。”
慕容暝的语气寒沉彻骨,她再度举起了剑,将他仅存的右手也给废去了,无情掐灭了贺迦的最后一丝希望。
贺迦手脚筋脉俱断,倒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如同一只无足的虫豸,竭力蠕动着。
慕容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愿奉送,没再理会贺迦,她不紧不慢地上前,将死路拾起握于手中,回头冷睨向踌躇不前的剜心教徒们。
剜心教徒暴虐嗜杀,可眼下,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宛如杀星降世的女子,他们这才回忆起来,眼前这个女子的名号,叫做雪无常。
路遇无常,犯法作恶者无救。
以往他们为刀俎,宰割着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如今形势倒转,在慕容暝绝对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他们连砧板上的鱼肉也算不上。
不过是一碾便碎的尘土而已。
贺迦败局已定,无力转圜,余下的剜心教徒面面相觑,两股战战,不约而同地四散奔逃。慕容暝自然没有给他们逃走的机会,死路手起刀落,须臾之间,尸横遍地,只余她一人独立。
周遭重归死一般的寂静,慕容暝提着死路,一步一步行至贺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此刻通身浴血,脸上亦沾满血污,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平野星垂,秋水沧沧。
慕容暝幽幽开口:“你不是一直在寻找世上最痛苦的死法么?你口中的主上无法实现你的夙愿……但我可以。”
贺迦渐渐寻回了些许理智,他认命地躺倒在血泊之中,没再执着于那些如覆水难收的纸张。他从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掺着血沫的怪笑:“咳咳……真的么?”
“当然,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慕容暝道,“十三年前,剜心教围杀叶执和云韫两位大侠,你有没有参与其中?”